殿内群臣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太上皇朱元璋的身体状况虽是朝野皆知的隐忧，但前段时日的好转迹象让许多人松了口气，甚至私下议论，莫非那江湖术士的丹药真有些门道？
谁知这急转直下的噩耗竟在皇孙满月宴这当头砸了下来，瞬间将所有的喜庆击得粉碎。
众人不敢多言，依序躬身退出大殿，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惶恐、猜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观望。
皇权更迭之际，哪怕是风吹草动也足以让人心惊，何况是开国皇帝可能龙驭上宾此等天塌地陷的大事。
朱元璋一旦驾崩，恐怕会刺激到一些人呐。
朱棣不再看众人，在內侍的簇拥下，快步走向殿外早已备好的御辇。
御辇疾行在宫墙之间，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却照不亮那沉甸甸的压抑。
朱棣闭目靠在辇中，脑海中思绪飞转。
那老登要是驾崩，天下目光将聚焦于他这位继位不久的皇帝身上，任何一丝动荡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所以啊，自己今夜必须在宁寿宫，必须亲自掌控一切。
辇驾在宁寿宫外停下。
宫门口已是戒备森严，天策卫和宫廷禁卫比平日多了数倍，刀甲鲜明，气氛肃杀。
见到皇帝亲临，守卫齐刷刷跪倒。
朱棣不等内侍搀扶，大步踏入宫门。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衰老和病危的气息扑面而来。
宫内灯火通明，太监宫女们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惊惶，见到皇帝，纷纷跪地避让。
太医院院首带着几位太医正守在寝殿外殿，见到朱棣，立刻跪倒一片。
“陛下！”
“太上皇情况如何？”朱棣脚步未停，径直向内殿走去。
陈院首连忙爬起跟上，声音发颤，“回陛下，臣等已竭尽全力施针用药，奈何……奈何太上皇脉象沉微欲绝，元气涣散，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兆，汤药难进，针灸之效甚微，只能……只能暂且吊着一口气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朱棣目光扫视了一圈殿内众人，回头盯着陈院首，目光如炬，“是因为那丹药？”
院首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冷汗淋漓：“陛下，丹药成分诡异，臣等愚钝，尚未能全析……但其性极烈，似有虎狼之药强提元气之效，初时可见奇效，然如饮鸩止渴，实则透支本元，太上皇年事已高，久服之下，一旦反噬，便如山崩海啸，势不可挡……此乃臣等初步推断，确凿结论还需……”
“够了！”朱棣打断他，脸色铁青，不需要再说下去了，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寝殿内，烛光摇曳，将病榻上那个枯槁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朱元璋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看上去只是一位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
几名太监和御医小心翼翼的守在榻边，见到皇帝进来，连忙跪下行礼。
朱棣挥手让他们退到一下，自己缓步走到榻前。
殿内只剩朱元璋的贴身太监。
朱棣看向他，“你……有什么心愿吗？”
“皇上……”安权涛跪伏在地。
朱棣这话就已经给自己的生命画上了句号。
“说吧，朕尽量满足你，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这代价就是你这张嘴要怎么说，你明白吗？”
朱棣淡淡开口。
安权涛是朱元璋的贴身太监，他的话具有很大的可信性。
虽然用不用他无所谓，但多一分可信也就少一分怀疑嘛。
“奴婢……明白。”
安权涛带着哭腔，哭了起来。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如果自己不配合，恐怕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甚至连死后的体面都不会有。
好好配合，死后有哀荣，还能提个要求。
“那你就想想吧，想好了告诉朕，出去吧。”朱棣挥了挥手道。
“是……”安权涛踉踉跄跄起身。
皇权更迭，总是一片肃杀，这回怕是彻底杀干净了。
“父皇，朕……来了。”
不知是否是听到了声音，朱元璋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嗬嗬声，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咱……”
朱元璋话都说不出完整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一名天策卫指挥佥事在门口无声跪下，以目请示。
朱棣起身走了出去。
在外殿，那锦衣卫拱手道，“陛下，已将所有炼丹方士及其核心弟子共计一十七人锁拿入诏狱。
相关丹炉、药材、笔记等物也已封存带回，初步搜查其居所，发现大量金银，来源可疑。
仙师在严刑之下已然招认，丹药中不仅含有朱砂、水银等剧毒之物，更有许多药性猛烈、配伍禁忌的虎狼之药，长期服用的后果他们心知肚明。
却为了富贵铤而走险，犯下欺君罔上、谋害太上皇之大罪。”
朱棣合上口供，面无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谋害太上皇，罪证确凿，依律处置，夷三族，不过继续审！给朕彻夜的审！用一切必要的手段，朕是谁指使他们的？还有没有同党？”
“是！”天策卫领命，迅速离去。
至于那些金银怎么来的，重要吗？一点儿也不重要。
我说你有罪，你就是有罪！
朱棣又看向一旁太监，“传朕口谕，令五军都督府及京营各都督加强戒备，京城九门提高警戒，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擅调一兵一卒。”
“遵旨。”太监躬身退下，脚步轻捷无声。
安排完这些，朱棣看了眼外面伺候的众人，重新走回内殿
他知道，外界此刻会如何评价他，在父亲弥留之际，不顾白日宴饮劳累，亲身侍疾，彻夜不眠，仁孝至极。
这名声自己需要。
走进去，朱棣坐在一旁。
“虽然你也死得憋屈，但你死后的体面朕是会给的，起码不会再让你像历史上一样，停灵不满七天就匆匆下葬，还不让儿孙奔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