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老朱,死得离谱又突兀。
突然的驾崩,然后又突然留下个所谓的遗诏,说要殉葬。
殉葬是周礼,但要恢复周礼的是朱允炆。
马皇后、朱标等人的死,都是没有殉葬的,也没有记载朱元璋有恢复殉葬的想法。
反正无非就两种可能了,要么就是临死前朱元璋恢复殉葬,要么就是朱允炆假传遗诏,把这个骂名扣朱元璋头上了。
而且朱元璋死后,朱棣回来奔丧,都走一半儿了又让人回去了。
头七都没满,就匆匆下葬。
放眼古今,也没有一个皇帝这么急着埋的。
何况还是开国皇帝。
殿内重归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唯有烛台上跳跃的火苗,偶尔爆开一丝极其轻微的噼啪声,衬得朱元璋那似有若无、几乎断绝的呼吸声更加令人心悸。
就在这时,那名先前退下的贴身太监安权涛,如同被这沉重的寂静挤压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内殿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深深地伏下身子,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形成一个卑微到极致的姿态。
片刻后,他才用膝盖和手肘支撑着,几乎是以匍匐的方式挪入殿内,再次以头触地,声音因恐惧和压抑而嘶哑,却又异常清晰,生怕龙榻旁那位新君听不清每一个字:
“陛下,奴婢……想好了。”
朱棣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一分,目光依旧胶着在龙榻上那具枯槁的躯壳上,仿佛能穿透锦被,看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说。”
安权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这个简单的字眼有千钧之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宫中积年的陈腐气息和他自身绝望的味道,“奴婢……别无他求……只求陛下恩准,待奴婢死后,能将奴婢的骨灰……撒在凤阳老家的田埂上。”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希望的平静,如同枯井。“奴婢自小净身入宫,几十年了,家乡的田埂是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只想……最后离故土近一些,闻一闻那黄土味儿,也就……也就知足了。”
很聪明,也很可怜的要求。
不牵扯任何活着的亲人,不奢求任何眼前的富贵官位,只求一个死后虚无缥缈、甚至无法验证的归宿。
这种卑微到泥土里的祈求,显得纯粹而无害,更容易触动那一点点或许存在的天恩,也更利于交易。
朱棣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安权涛伏在地上的身躯绷得更紧,终于,朱棣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准了,朕还会赐你家人白银千两,黄金百两,算是抚恤。”
安权涛的肩膀猛的一松,随即又因下一句话而重新绷紧。
“现在,”朱棣的声音压低了少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力,“你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了?”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安权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套紧了脖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太上皇自服用那丹药后,初时确是精神健旺,食量见长,但后来……后来便时常莫名躁郁不安,夜里惊悸多梦,有时甚至……甚至对着空处喃喃自语……”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既要点明危害,又不能太过具体,留下转圜和引导的空间。“今晚突然呕血不止,昏迷前……曾紧握奴婢的手,断续言道……丹药误我,悔……悔不听太医之言……”
他说完,屏住呼吸,不敢抬头。
朱棣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很好。
这番话恰到好处。
既清晰地将祸根指向了丹药,点明了其亢奋与损害的先后过程,又将朱元璋最后的悔悟巧妙地引向了不听劝谏这个笼统的方向,而非具体指责献药之人或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这为日后如何定性此事留下了充足的操作余地,但同时又毫不含糊地坐实了丹药乃是导致太上皇急速垮塌、最终驾崩的直接元凶。
“记住你的话。”朱棣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下去吧,守在殿外,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
安权涛再次重重叩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支撑着发软的双腿爬起来。
他弓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出去,像一道被抽走了魂灵的影子,无声地融入了殿外更浓重的黑暗里。
他明白,从此刻起,他的性命、他死后的哀荣、他家人能得到的那百两白银,都系于他刚刚说出的那番话和即将做出的见证之上。
后半夜,宁寿宫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刻都充斥着煎熬。
龙榻上,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极不规则,时而急促浅促,如同离水之鱼艰难挣扎。
时而又微弱绵长,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断绝。
那微弱的气息在寂静的殿内被无限放大,牵扯着所有知情者紧绷的神经。
太医院院首曾被允准弓着身子进来,在皇帝冰冷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再次为太上皇施针。
然而,那几根细长的银针仿佛扎在了朽木之上,毫无反应。
院首的手指搭在朱元璋干枯的手腕上,感受着那沉微欲绝、散乱无根的脉象,额头上冷汗涔涔,最终也只能无力地收回手,对着朱棣绝望的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一切迹象都已表明,大限已至,回天乏术。
“回光返照都做不到了?”
朱棣问道。
院首俯首在地,“仙丹透支得太多了,身体最后一点精气都几近干涸,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强行透支得太多了,神仙难救。
朱棣点了点头,“知道了,太上皇后那边怎么说?”
“宴会前臣还去给娘娘诊了脉,娘娘的身体也不好,今晚还没敢把这消息传到仁寿宫,不然遭此打击,恐怕也只在朝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