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的哭声渐渐低弱,转为一种深切的、无力的呜咽。
她依然伏在朱元璋冰冷的身体上,仿佛要从那具已然失去生命的躯壳中汲取最后一点温暖,或是将她生命中最后的温度传递给他。
朱橚跪在一旁,泪水无声流淌,他伸手轻轻拍抚着母亲的背,却不知如何安慰,巨大的悲痛和隐隐的不安交织在他心头。
殿外传来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身着缟素的朱棣走了进来,朱棣目光在马皇后剧烈颤抖的背脊和朱橚通红悲切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缓步上前。
“母后,节哀。”朱棣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沉重的仪式感,“父皇龙驭上宾,山河同悲,但请母后保重凤体,大明……还需要您。”
马皇后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转过身子,泪眼模糊地瞪着朱棣,那张与她逝去的丈夫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不容错辨的、新生的、绝对权力的威压。
“需要我?”马皇后的声音因哭泣而嘶哑,却透出一股冰冷的嘲讽和巨大的痛苦,“老四……陛下,你告诉我……你父皇他……到底是怎么去的!”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积压的疑虑、恐惧和巨大的悲伤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直指眼前这个刚刚宣告了所有权的新君。
朱橚吓得一颤,下意识地想去拉母亲的衣袖,“母后!”
妈耶,母后,你不要冲动啊!
呜呜,你应该也不想下去陪父皇吧。
儿臣也不想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啊,儿臣还没活够呢,呜呜。
朱棣的目光迎视着马皇后悲愤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但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跪伏在地的宫人们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从未长过耳朵。
朱棣的声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母后何出此言?御医会诊记录、父皇近日脉案、药膳单子,皆可查证,父皇积劳成疾,油尽灯枯,又轻信术士,追求渺渺仙道,服用仙丹,太医早已回天乏术,朕已经让人把这些术士抓起来了。”
朱橚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是四哥,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朱棣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定着马皇后,“传一些居心叵测之人编造的谣言,意图动摇国本,离间我天家亲情?母后,父皇刚刚撒手人寰,尸骨未寒,难道您就要听信那些无稽之谈,让父皇在天之灵不得安宁吗?”
朱棣做得很干净,马皇后没有证据,只有母亲和妻子最深的直觉,以及对这个儿子深沉城府和铁血手段的了解。
马皇后确定朱元璋的死和朱棣脱不了关系,看着朱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的寒意让她从头冷到脚。
马皇后意识到,无论真相如何,此刻,在此地,她已经无法再从眼前这个新皇帝口中得到任何她想要的、关于她丈夫死亡真相的真实答案了。
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切的悲恸攫住了马皇后,一种彻骨的绝望弥漫开来。
自己失去了丈夫,似乎……也即将失去过问丈夫死亡原因的权力和能力。
马皇后扭回头,不再看朱棣,重新扑倒在朱元璋身上,发出一种被扼住喉咙般的、绝望至极的哀鸣。
这一次,她的哭声里,除了悲伤,更多了无尽的苍凉和恐惧。
朱棣静静地看着母亲颤抖的背影,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决绝,但最终都沉淀为深潭般的幽冷。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心腹太监低声道,“传旨,加派可靠人手护卫仁寿宫,确保母后清净哀悼,不受任何外间流言滋扰,一应饮食起居,皆需报于朕知。”
“是,陛下。”太监躬身,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这道旨意,听起来是关怀备至,实则是将宁寿宫控制了起来,也同样把马皇后软禁了起来,朱橚听出了其中的意味,脸色更加苍白,却不敢发一言。
朱棣转身离开了宁寿宫,脚下每一步都仿佛踏碎了旧时代的余音,走向那已被鲜血和权谋铺就的、属于他的至尊宝座。
接下来的几日,金陵城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冰窖之中。
国丧的钟声每日如期敲响,庄严肃穆,但每一种肃穆之下,是日益加剧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诏狱的大门再未关闭过。
天策卫如鹰犬般扑向一个个或显赫或卑微的府邸,名单似乎早已拟定,抓人、抄家、审讯……
那些踩在了红线上的人,被一一株连。
朱棣处理政务有条不紊,甚至比朱元璋晚年更加勤勉。
官员们每日上朝如同赴死,下朝回家见到家人无恙便觉庆幸,彼此之间不敢多言,交换的眼神中都充满了猜忌和自保。
在这一片血色恐怖中,朱元璋的丧仪却在礼部和翰林院的操办下,极其隆重、一丝不苟的进行着。
所有的流程、所有的仪轨,都符合古制,尽显新皇帝对大行皇帝的尊崇与哀思。
但是极致的哀荣,与极致的清洗,并行不悖。
朱橚被允许在宁寿宫陪伴马皇后。
马皇后经过那日的爆发后,变得异常沉默,人身上都看不到什么精气神了,而朱橚的心中有对父亲逝去的悲伤,对母亲状态的担忧,以及……对四哥朱棣那日益增长的、难以言喻的恐惧。
朱橚也试图去相信父亲的死跟朱棣没关系,但周围发生的一切,那场以自己老爹之死为开端和理由的血腥风暴,让他无法不产生可怕的联想。
可朱橚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
朱橚想活着,不想问这些事了,害怕。
朱橚能清晰的感觉到,四哥朱棣表面的温和之下,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冰冷的鸿沟。
那道鸿沟,的名字叫权力,叫猜疑,叫那至高无上、不容任何人触及、更不容任何人质疑的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