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声余韵未绝,迁都北平的惊雷已炸响整个京城,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扩散。
其引发的震动与热议,一时间甚至盖过了朱元璋驾崩的消息,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这件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大事。
有人忧心北地苦寒,家业难迁,有人雀跃新都机遇,摩拳擦掌,更有人惶惶不安,担忧这天子守国门的雄心,会将帝国带入未知的风险之中。
朱棣换下沉重的朝服,摆驾前往奉先殿,无论内心如何,这表面上的孝道功夫,必须做足。
奉先殿内,香烛缭绕,气氛庄严肃穆。
“陛下。”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朱棣抬眼,只见徐妙云一身素缟,正从蒲团上起身向他行礼,她眼圈微红,面容带着些许憔悴,但仪态依旧端庄。
朱棣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连忙扶住她,“妙云,你怎么来了?孩子他们还小,宫里宫外都需要你操持,你又得来这儿守着,身子哪吃得消?”
徐妙云顺着他的力道坐下,轻声回道,“陛下,父皇驾崩,臣妾理当尽最后的孝心,日夜守灵虽力有不逮,但每日来此焚香祷祝,静坐片刻,也算是……稍慰己心,略尽孝道吧。”
她的声音很轻,但朱棣听出了其中的复杂情绪。
朱元璋的真正死因,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那追求长生、服食丹药的陷阱,正是他们夫妇精心谋划的结果。
如今大功告成,但面对这奉先殿的冷清和梓宫的沉默,徐妙云内心那份属于传统女性的孝道与不安,需要这样一个仪式来平复。
她来这里,与其说是祭奠朱元璋,不如说是寻求自己内心的安宁。
朱棣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叹了口气,“朕知道你的心。只是……你就是太善良了些。”
“这是臣妾应该做的。”徐妙云低声道,将目光投向袅袅升起的香烟。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悲切、近乎夸张的嚎啕大哭声,打破了奉先殿的肃穆宁静。
“呜哇哇哇,父皇!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父皇!呜呜呜……”
这哭声来得突兀,嗓门又大,把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朱棣都吓了一跳。
朱棣皱着眉头向殿门看去,只见一个身形微胖、穿着粗糙孝服的男子,连滚带爬地奔进大殿。
完全不顾宫廷礼仪,一头就扑倒在朱元璋的梓宫旁,抱着棺椁基座就开始放声痛哭,捶胸顿足,情状甚是哀恸。
朱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有些发懵,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黑黝黝的汉子,一时竟没认出这是哪位宗亲。
“这是……谁家的?如此……奔放?”
徐妙云仔细看了几眼,也是愣了片刻,才不确定地低声回答,“陛下,您……您没认出来吗?这是秦王,您的二哥啊!”
朱棣闻言,眼睛瞬间瞪大了,又仔细看向那个哭得毫无形象的黑脸汉子,“秦王?二哥?朱樉!真是他?这……这才出去玩乐几个月,怎么把自己糟践得跟块黑炭似的?朕都快认不出来了!他这是跑到哪里撒野去了?是去琼岛晒海太阳了,还是跑去漠北吃风沙了?”
徐妙云微微摇头,“不知道。只听说是去了南方沿海一带。”
朱棣无奈,只得起身走过去。
听着朱樉那干打雷不下雨,仔细看眼角并没多少泪水的嚎哭,他忍着别扭,伸手拍了拍朱樉的肩膀,“二哥,节哀,莫要太过伤心了,父皇龙驭宾天,乃天命如此,你若是哭坏了身子,父皇在天之灵见了,也会不安的。”
朱樉似乎这才发现皇帝来了,抽抽搭搭地止住哭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发亮的脸,“皇……皇上……”
朱棣顺势将他扶起,拉到一边,“二哥,快起来说话,你这段时间究竟是去了何处?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朱樉一边用袖子抹着压根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唉声叹气地说,“臣弟……臣弟心里闷得慌,就去了琼岛那边散了散心,海边风光好,日头也毒,臣弟日日泛舟海上,钓鱼取乐,不知不觉就晒成了这般模样,一接到朝廷发来的奔丧谕旨,臣弟是心如刀绞,日夜兼程就往回赶啊!皇上,父皇……父皇他身子一向硬朗,怎么说驾崩就驾崩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朱棣看着眼前晒得黝黑发亮、几乎认不出的二哥朱樉,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没想到玩得这么野,直接跑琼岛去了。
“父皇他……”朱棣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沉痛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自大哥薨逝后,便一直郁结于心,精神大不如前。太医屡次劝谏,然父皇心气高傲,不肯服老,或许是……或许是求长生之心切了些,不知从何处得来些方士进献的仙丹,服用之后……便……”
朱棣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既点明了朱元璋之死与服用丹药有关,又将责任推给了虚无缥缈的方士和皇帝自身的心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朱樉听得一愣一愣的,眼泪都忘了流,张着嘴,黝黑的脸上满是惊愕:“仙……仙丹?父皇他……他怎么会信这个?”
朱棣深深叹了口气,拍了拍朱樉的肩膀,语气沉重:“唉,或许是人老了,心志便不似年轻时那般坚毅,再加上痛失爱子,心中悲切,便想寻个寄托吧,此事……你我兄弟心中知晓便好,莫要外传,以免损了父皇一世英名。”
朱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看着朱棣悲痛而严肃的表情,也不敢再多问,“臣……臣明白了。”
这时,徐妙云也走了过来,温言劝慰道:“秦王殿下一路奔波辛苦,又伤心过度,不如先回府歇息片刻,梳洗一番,再来守灵也不迟。”
朱樉看了看自己因为赶路而沾满尘土的孝服,又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确实觉得有些不妥,便顺势道,“皇后娘娘说的是,那臣就先告退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