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行礼后，由内侍引着，一步三回头、仍带着哭腔地退出了奉先殿，殿内终于又恢复了之前的肃静，只余香烟袅袅。
朱棣看着他那略显滑稽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摇了摇头，脸上的沉痛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和深思。
他这位二哥，荒唐是真荒唐，但这番做派，几分是真伤心，几分是演给他这个皇帝看的，就难说了。
徐妙云轻轻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陛下，二哥他……”
“由他去吧。”朱棣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他愿意演，朕就看着，只要不惹出大乱子，他愿意怎么玩乐都随他，一个安分享乐的藩王，比一个有野心的藩王，让朕省心得多。”
徐妙云闻言，默默点头，不再多言。
宫廷之中，兄弟亲情往往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就在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悄无声息地快步走进殿内，来到朱棣身边，低声禀报。
“陛下，天策卫指挥使北宫折颜在殿外候见，说是有紧急军情奏报。”
“军情？”朱棣眉头一拧。
如今国内初定，北元虽时常骚扰边关，但大规模战事应该没有，难道是迁都的消息引发了什么骚动？或是海疆又出了变故？
“宣他到偏殿见朕。”
“是。”太监躬身退下。
朱棣对徐妙云道，“妙云，你且在此稍坐，朕去去就来。”
“国事要紧，陛下快去吧。”徐妙云温顺地答道。
奉先殿偏殿内，北宫折颜一身飞鱼服，风尘仆仆，见到朱棣进来，立刻跪地行礼：“陛下万安。”
“平身，有何紧急军情？”朱棣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纪纲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报，双手呈上，“陛下，沿海六百里加急！信国公汤和，自东南沿海传来捷报！”
“哦？汤和的捷报？”朱棣精神一振，接过奏报，迅速拆开火漆封缄，展开细看。
奏报是汤和的亲笔，是又有倭寇袭扰海疆，详细叙述了如何诱敌深入，在福建沿海某处预设战场，以水陆联合之势，大破来犯的倭寇及勾结的海盗联军，歼敌数千，焚毁战船百余艘，俘获无数。
并提及已审问俘虏，得知倭寇在海外岛屿的巢穴详情，以及其国内南北朝纷争、九州大名各自为政的虚实。
看到最后，朱棣的目光锐利起来。
汤和在奏报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趁倭寇新败，巢穴空虚，国内纷乱之际，集结水师，跨海东征，直捣其巢穴，焚毁其船只，以期从根本上震慑倭寇，换取沿海十年太平。
“好！打得好！”朱棣忍不住拍案叫好，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汤和果然老成谋国！此战大涨我大明国威！看那些跳梁小丑还敢不敢窥视我海疆！”
朱棣放下捷报，在殿内踱了几步，脑中飞速思考。
迁都之事已定，但北方边患未靖，需要大量资源和兵力。
东南海疆若能借此一战获得长期安定，无疑能减轻朝廷极大的压力，让他更能专心经营北方。
“跨海击巢……虽有些冒险，但时机抓得极准，若能成功，利在千秋！”朱棣停下脚步，眼中已有了决断，“折颜！”
“臣在！”
“立刻传朕口谕至兵部、五军都督府，着他们以最快速度评议汤和所请，拟定支持跨海作战之方略，调拨钱粮军械，全力支援！筹划东征！再拟旨，嘉奖汤和及前线将士，所有有功人员，着汤和列明名单，一并叙功封赏！”
“臣遵旨！”北宫折颜领命，正要退出。
“等等，”朱棣又叫住他，补充道，“告诉兵部，评议要快，但也要周详，跨海作战非同小可，补给、航线、天气、敌情，皆需虑及，朕要的是必胜之策！”
“是！陛下圣明！”北宫折颜再次躬身，快步离去。
朱棣重新拿起那份捷报，又仔细看了一遍，心中的振奋难以平复。
登基以来，虽有种种非议和暗流，但削藩、靖难、稳固朝局，如今又传来如此大捷，甚至有望一劳永逸地解决倭患，这无疑证明了他的能力和天命所归！
他走出偏殿，回到奉先殿主殿。徐妙云仍安静地坐在那里。
“妙云，东南大捷！汤和在沿海打了大胜仗，几乎全歼了来犯的倭寇！”朱棣的声音中带着难得的畅快。
徐妙云闻言，脸上也露出欣喜的笑容：“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沿海百姓终于能稍得安宁了。”
她深知倭寇之患对沿海地区的荼毒，此捷意义重大。
“不仅如此，”朱棣压低了些声音，将汤和欲跨海击巢的计划也简单说了一下，“若此事能成，我大明海疆可保十年无大患！”
徐妙云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钦佩：“汤老将军真是国之柱石，胆识过人！陛下能得如此良将，实乃大明之福。”
朱棣点点头，心情大好，连带着看着朱元璋的梓宫，也觉得那沉郁之气消散了不少。
老登，你未尽的事业，朕正在一步步完成，而且会做得更好！大明将在朕的手中，真正威加海内，四夷宾服！
迁都北平，经略北方，是巩固国本。
荡平海患，安定东南，是消除后顾之忧。
这两件大事，必须同时推进，而且必须成功！
“摆驾，回宫！”朱棣沉声道，“召左右相国和各部尚书即刻至武英殿议事！”
自己要立刻着手部署，将汤和的胜利和计划，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家战略，并借此胜利之威，进一步推动迁都的各项准备。
皇帝的仪仗缓缓起行，离开奉先殿。
“恭送陛下。”
徐妙云目送他离开，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东南的捷报欣慰，还是为丈夫肩上那沉重的担子担忧，或许兼而有之。
她转身，再次面向朱元璋的梓宫，合十祈祷，这一次，祈祷的内容或许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盼。
大明社稷重担压在朱棣身上，大明的国运在朱棣身上，希望蓝图真的可以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