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仪仗穿过宫墙,坐在御辇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脑中已飞速运转,将东南大捷、跨海东征与迁都北平这三件大事交织在一起,权衡利弊,谋划布局。
武英殿内,接到紧急召见的左右相国、六部尚书们已匆匆赶到,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朱棣登基不久,先是雷霆手段处理贪腐,继而抛出惊天动地的迁都之议,如今又紧急召见,不知又是何等风浪。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的唱喏,朱棣大步走入殿中,一身常服却掩不住勃发的英气和不容置疑的威势。
他径直走向御座,目光扫过群臣,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将手中汤和的捷报递给了身旁的太监。
“念。”
太监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将汤和奏报中的大胜、倭寇的惨状、以及那胆大包天的跨海捣巢计划,一字不落地宣读出来。
殿内众臣起初是惊讶,随即变为兴奋,听到最后,则纷纷露出了震惊和沉思的神色。
兵部尚书首先出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陛下!此乃泼天大捷!信国公老当益壮,用兵如神,实乃国朝之幸!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赵财猫却紧接着出列,脸上兴奋之余带着明显的忧虑,“陛下,捷报可喜可贺,信国公之功彪炳千秋,然……这立即着手跨海东征之议,是否太过冒险?
跨海远征,舟师劳顿,粮秣、军械、医药转运何其艰难?
所需钱粮又将是一笔巨资!
如今迁都大事已定,北方营造、官民迁徙、九边防务,处处都需用钱,国库虽暂盈,恐亦难同时支撑两件如此耗费巨万之事啊!”
工部尚书也附和道,“陛下,跨海作战,非比陆地,战舰维护、水文勘测、港口修建,皆需大量工匠、物料和时间,若两线并举,臣恐物力维艰。”
就在几位尚书纷纷陈述困难之时,李善长缓缓开口,“陛下,信国公之胜,足慰人心,然穷寇莫追,何况跨海追穷寇?倭寇遭此重创,短期内必闻风丧胆,我朝海疆可暂得安宁,不若先行封赏将士,巩固海防,待来年国力更盛,再议东征之事,方为万全之策啊。”
殿内一时议论纷纷,支持立即东征的武将和主张谨慎的文臣各执一词。
朱棣静静听着,并未打断,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缓缓站起身。
“尔等所言,皆有道理,户部忧心钱粮,工部顾虑物力,左相主张稳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压住所有议论的力量,“但尔等只算经济账、物力账,却未算清政治账、战略账,更未算清时间账!”
他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如炬,“倭寇为何屡剿不绝?正因其巢穴远在海外,我大军难以触及!
彼等败则遁走,休养数载,便可卷土重来!此次汤和大胜,乃天赐良机!
倭寇主力尽丧,巢穴空虚,其国内纷争不休,此正是雷霆一击,断其根本之时!
若拖延时日,待其恢复元气,或九州竟被某一强藩统一,届时再想跨海征讨,难矣!代价何止今日十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迁都要办!东征也要办!此二者,非但不矛盾,反而相辅相成!”
众臣愕然,不解其意。
朱棣继续道:“迁都北平,是为天子守国门,应对北元之患!
东征倭巢,是为荡平海氛,安定东南腹地!
北疆无虞,海疆靖平,大明方能真正江山永固,朕方能全力经营北方,重现汉唐盛世!
若东南始终糜烂,倭患如跗骨之蛆,不断消耗国力民心,迁都之举亦将如履薄冰!尔等可明白?
至于钱粮物力,朕已有计较。
其一,此次抄没贪官家产颇丰,除充盈国库外,可划出部分专款用于东征!
其二,鼓励东南沿海商贾捐资助饷,许以海上贸易特许之利!
其三,东征不以占领土地为目的,重在焚船毁巢,震慑倭胆,速战速决,耗费可控!
其四,迁都之事,初期以规划、勘探、营造北平城郭宫室为主,亦可分段进行,不必一时耗尽国力!”
一直沉默的裴进步立刻出列,“陛下圣明,陛下深谋远虑,臣茅塞顿开!东南靖则天下安,天下安则迁都顺!此乃一石二鸟,奠定国基之宏图!反正商部坚决支持陛下开疆扩土!”
朱棣满意的点点头,裴进步还是好用。
“拟旨!一,嘉奖信国公汤和及所有有功将士,犒赏三军,具体封赏待汤和报上名单即刻办理!
二,准汤和所请,着其全权负责跨海东征事宜!兵部、五军都督府、东南各省都司、布政使司需倾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粮给粮,要船给船,不得有误!
三,着户部、工部,三日内核算出东征所需钱粮、物资清单,并拟定筹措方案报朕!迁都预算亦同步进行,朕要看到详尽的规划!
四,通告沿海各省,严密监视海面,加强戒备,防止残倭报复!鼓励民间团练自保,官府可给予适当资助!”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展现出极高的效率和决断力,众臣见皇帝决心已定,且思虑周详,便不再多言,纷纷领命。
“臣等遵旨!”
朝会散去,庞大的帝国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关于东南大捷和即将东征的消息,也迅速从宫廷传向京城,与迁都的消息交织在一起,引发了更剧烈的震动和议论。
朱棣回到后宫时,已是深夜,徐妙云仍在灯下等着他,桌上温着羹汤。
“陛下,忙完了?快用些宵夜吧。”她起身相迎。
朱棣坐下,揉了揉眉心,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基本定下了。东征之事,朕准了。”
徐妙云盛汤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将汤碗轻轻放在朱棣面前,“陛下决定了就好,只是……跨海远征,风险不小,陛下还需选派得力干将辅佐汤老将军,务必周详才是,要吸取当年北元东征的教训,不要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