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朱棣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朱棣接过汤碗，温热透过瓷壁传来，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意，目光看向妻子，目光柔和了许多。
这位与自己并肩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皇后，总能在他做出重大决断时，给予最清醒的提醒和最坚实的支持。
“妙云所言极是。”朱棣轻啜一口羹汤，鲜美的滋味舒缓了疲惫，“跨海远征，确非易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朕已思虑再三，汤和老成持重，用兵稳健，是为帅才，然跨海击倭，需得有一位深谙水性、精通海战、更能驾驭庞大舟师之人辅佐，方能弥补汤和陆战为主的不足，避免前元覆辙。”
徐妙云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问道，“陛下心中已有人选？”
朱棣放下汤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一个名字，虽未言明，但徐妙云已从他的眼神中了然。
那是一位近年来在沿海平倭中崭露头角，以胆大心细、善于水战闻名的年轻将领，更重要的是，他对朱棣忠心不二。
“此外，”朱棣继续道，“朕打算抽调部分精通远航、熟悉海图、善于修造战舰的骨干人员，火速北上，加入东征序列。”
朱棣此举，可谓将手中最精锐的海上力量整合运用，既显示了对东征的极度重视，也极大提升了胜算。
“陛下思虑周详，如此一来，水师战力可获极大提升，只是，朝中反对之声，恐怕不会就此平息，尤其是李相国和赵尚书他们……”
朱棣冷哼一声，眼中锐光重现，“李善长是老了，只求安稳，却不知有时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赵财猫掌管户部，锱铢必较本是职责所在，但他若只盯着眼前钱粮，看不到长远利害，朕也不介意让他换个位置。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朕意已决，不容掣肘！”
他的话语中带着帝王的决绝。
徐妙云知道，在军国大事上，朱棣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真正动摇。
翌日，武英殿侧殿。
朱棣召见了心腹重臣，进行小范围的详细部署，除了昨日在场的几位核心官员，还多了几位水师将领。
朱棣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铺开海图。“耿炳文，朕命你为东征大军副帅，兼领前军水师都督，辅佐信国公，具体跨海登陆、寻敌决战之事，由你全权负责，你有何要求，现在便可提出。”
耿炳文抱拳道，“陛下！臣谢陛下信任！跨海东征，首重战船与导航，臣请调闽浙沿海所有可用的福船、广船，特别是大型战座船，另，需精通倭国沿海水文、暗礁分布的向导，最好是曾往来倭国的商人或……曾被掳掠至倭国后逃回的我朝百姓。”
兵部尚书立即回应，“战舰调配，五军都督府已着手办理，半月内可集结于指定港口，向导之事，已令沿海府县秘密寻访，不日便有结果。”
耿炳文点头，继续道，“其次，倭寇巢穴多据险要，易守难攻，我军登陆后，需轻便迅捷之火器开路，请工部拨付足够的火炮，并配足弹药工匠。”
工部尚书面露难色，看向朱棣。
朱棣直接下令，“准！将武库中新铸的火器，优先配给东征大军，工匠随军同行，负责维护。”
“其三，”耿炳文目光坚定，“跨海远征，士气至关重要，请陛下明示赏格，并允许臣在军中先行犒赏，以激励将士用命！”
朱棣大手一挥，“准！此次东征，凡有功将士，赏格按平倭旧例加倍！缴获之物，除需上缴国库之重要物资，其余三成可由将士自分！户部，即刻拨付首批赏银，交由你先行使用！”
赵财猫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看到朱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
这是真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啊。
不过还好，还有商部帮着兜底呢。
接下来，众人就粮草转运路线、登陆地点选择、后续补给、与汤和主力的配合等细节进行了长达数个时辰的激烈讨论。
朱棣始终端坐主位，时而发问，时而决断，将庞大的战争机器一点点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数日后，圣旨正式颁行天下。
对信国公汤和及东南将士的褒奖盛大而隆重，极大地鼓舞了军心民心，关于跨海东征的筹备命令也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沿海各省和相关衙门。
汤和也是立即与迅速赶到的吴靖会合，一老一少，一稳一锐，开始紧密谋划东征的具体方案。
沿海各地的船厂灯火通明，工匠日夜赶工，修复、加固战舰。
粮草物资从各地仓库调集，通过水路陆路源源不断运往集结港口。
兵员抽调、编练也在紧张进行中。
而朝堂之上，尽管仍有暗流涌动，但在朱棣的铁腕推动和裴进步等支持派的全力配合下，东征和迁都两件大事，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巨轮，开始轰然启动。
户部和工部呈上的预算与方案，虽然数字庞大得令人咋舌，但朱棣审核后，认为基本可行，只是在一些细节上要求进一步优化，节约开支。
朱棣点头，对裴进步说，“裴爱卿，商部要尽快拿出章程，如何利用运河、海运，将江南物资北运，同时鼓励商人迁来北平，繁荣新都。”
“臣领旨！”裴进步躬身道，“已有江南富商响应陛下号召，愿意北迁投资，海路若能借此战彻底打通，则南北货殖流通，必将更上一层楼。”
这时，太监匆匆来禀，汤和与耿炳文联名上奏，东征大军已集结完毕，战舰、粮草、军械均已到位，向导也已寻得数名可靠之人。
只待陛下最后旨意，便可择日扬帆东进！
朱棣合上奏报，
“迁都，是为了稳固北疆，望向更广阔的陆地。
东征，是为了廓清海氛，拥抱无垠的海洋。
陆海并举，方能成就真正的不世之功！
传朕旨意，命汤和、耿炳文，依计行事，三日之后，克日东征！朕在京城，静候佳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