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长江江岸,晨曦微露,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浩瀚江面。
然而,今日的江景却非往日的渔歌唱晚,而是一片肃杀与雄壮。
极目远眺,只见舳舻千里,旌旗蔽空。
大小战船依次列阵,如同钢铁巨兽蛰伏在波涛之上。
高大的楼船如同水上城堡,两侧船舷密布炮口,黑黝黝的火炮探出头来,散发着冷冽的光芒。
灵活的艨艟斗舰如利剑般穿梭其间,船头尖利,破浪前行。
无数面明字大旗和象征各营的将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战船之上,甲板之下,尽是顶盔贯甲的将士。
他们面容坚毅,眼神中既有对远征的凝重,更有为国效命的豪情,汤和练兵也是一把好手啊。
从来就不缺兵员,军饷到位,百万大军也可拉起来!
而且,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火药的气息、桐木的味道、以及江水的湿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江岸高处,临时搭建的拜将台庄严肃穆,黄罗伞盖迎风招展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
虽衣冠楚楚,却难掩神色间的各异。
支持者昂首挺胸,与有荣焉,忧虑者低眉顺目,暗自计算着这场豪赌的代价。
辰时正,鼓乐大作,号角长鸣。
皇帝仪仗迤逦而至,朱棣身穿戎装,龙行虎步,登上拜将台。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江面那支即将远航的无敌舰队,最终落在了身旁一位面容略显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大臣身上。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近臣耳中,带着难得的温和与肯定,“裴爱卿,看着这眼前景象,朕心潮澎湃,短短一年有余,如此雄壮舟师便横亘于长江之上,你,辛苦了。”
朱棣此言发自肺腑。
朱棣比谁都清楚,在这看似风光无限的背后,是海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的疯狂投入。
国库的拨款如同杯水车薪,是裴进步执掌的商部,凭借其惊人的商业运作能力和对皇家产业的高效管理,如同一个巨大的输血泵,将源源不断的资金注入到沿海各大造船厂。
从南洋采购来的巨木,从湖广调运来的桐油、麻丝,招募四方工匠支付的巨额薪饷,乃至汤和训练水师时户部未能及时足额拨付的军费,几乎每一笔关键缺口,都是裴进步想方设法,甚至顶着巨大压力和非议,从商部的利润和筹集的商款中填补上的。
这一年来,裴进步的鬓角添了太多白发,额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那都是心力交瘁的痕迹。
裴进步闻言,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陛下……陛下这一声辛苦了,臣……臣就算是再辛苦,也值了!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明效力,臣万死不辞!”
朱棣动容地向前一步,双手虚扶起裴进步,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官员,声音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朕有你这样的臣子辅佐,是朕之幸甚,是国之幸甚!尔等皆需以裴爱卿为楷模!他乃我大明的股肱之臣,堪称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若无商部倾力支撑,这东征壮举,只怕至今仍是纸上谈兵!”
这番极高的赞誉,让百官神色各异,羡慕、敬佩、乃至一丝嫉妒,兼而有之。
裴进步更是激动得老脸泛红,“陛下谬赞了!臣惶恐!臣只是尽了人臣本分罢了,尽忠职守,紧紧追随陛下的脚步,为……为人民服务!”
朱棣重重地拍了拍裴进步的肩膀,力道中充满了信任与嘉许,心中已然在思忖,待此战功成,定要给予裴进步和商部前所未有的封赏。
这不仅是对功劳的酬谢,更是向天下表明,凡于国有利之新法、新制、新臣,他朱棣必当鼎力支持。
此时,三声炮响,震彻云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吉时已到!
朱棣整了整衣冠,面容恢复帝王的威严,大步走向拜将台中央。
台下,征东大将军、信国公汤和,早已身着御赐的明光铠,虽年事已高,但腰板挺直,白发银髯在晨风中飘动,更显老当益壮,气概非凡。
他身后,是一众跟着东征的将领,个个甲胄鲜明,神情肃穆。
内侍官展开明黄圣旨,尖细而庄重的声音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倭寇肆虐,犯我海疆,掠我百姓,罪不容诛!今特拜信国公汤和为征东大将军,总揽东征一切军政事务,统帅舟师,跨海东征,荡平倭巢,扬我国威!钦此!”
“臣,汤和,领旨!谢陛下隆恩!”汤和声若洪钟,跪拜接旨。
朱棣从侍者手中接过沉甸甸的纯金铸造的征东大将军印,亲自走到台前,弯下腰,郑重地将其交到汤和手中。
这一交接,不仅是权力的赋予,更是信任的托付,是帝国命运的一次重要押注。
“老将军请起。”朱棣扶起汤和,握着他布满老茧的手,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汤卿,此去波涛万里,凶险难测,然,朕与满朝文武,与大明万千黎民,在此盼你旗开得胜,踏平敌巢!望你善加指挥,爱惜将士,朕在京城,备好凯旋盛宴,待你满载而归!”
汤和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铿锵有力地回答,“陛下重托,臣铭记于心!纵使肝脑涂地,亦要扫清海氛,使倭寇闻大明之名而丧胆!陛下静候佳音,臣必不负厚望,凯旋而归,献俘阙下!”
朱棣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面向长江,面向那数万整装待发的将士,运足中气,发出了震动天地的命令。
“出征!”
咚!咚!咚!
战鼓擂响,一声声如同惊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呜——呜——呜——绵长的号角声划破长空,与鼓声交织,奏响了远征的序曲。
江面上,巨大的船帆依次升起,如同片片白云,瞬间遮蔽了晨曦。
锚链起落的哗啦声、军官的口令声、士兵们奔跑的脚步声、船桨入水的划动声,汇成了一曲雄壮而悲怆的交响。
誓师出征,马踏东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