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气扑在甲板上，汤和握着千里眼的手顿了顿，粗粝的指节在铜制镜筒上留下几道压痕。
他眯起眼再望，远处琉球岛的轮廓在雾色中渐显，不过是片卧在海面的青黛，比他想象中还要小巧。
“大将军，这样对一个称臣纳贡的小国，真的好吗？会不会影响我们天朝上国的名声？”耿炳文还是有些担忧。
汤和放下千里眼，“称臣纳贡？去年倭寇袭扰海疆时，琉球还帮着递过消息，算不得外人，但地盘这东西，光靠嘴说称臣不行，得有咱们的兵站在上面，才算真真切切的大明疆土。”
耿炳文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的缠绳。
他跟汤和不一样，打了半辈子陆战，对海战和海外属地的门道不算精通，却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
“大将军，琉球毕竟是藩属，直接划入版图，会不会让周边藩国觉得咱们恃强凌弱？再说，咱们此行的旨意是剿倭，要是顺手占了琉球，回头朝廷那边……”
汤和打断他，抬脚走到船舷边，望着麾下百余艘战船在海面铺开的壮阔阵型，“朝廷那边有陛下撑着，你忘了陛下迁都北平的心思？
陛下要的是恢复汉唐旧疆，要的是大明的旗帜插遍四海。
倭寇的老巢要端，琉球这处良港也不能放过，你看这海域，琉球卡在倭国和南洋之间。
要是在这建个水师卫所，往后东南海疆的动静，咱们三天就能知晓，再者说，咱们带了五万水师出来，粮草能撑半年。
倭国那边山多地少，打下来未必好治理，琉球却不一样，看着适合种地，让弟兄们在这开垦些良田，往后水师的粮草补给，不就能少从江南调运些？”
耿炳文闻言，眉头渐渐舒展。
他想起出发前朱文正私下召见汤和时的场景，当时皇帝只说了句东南海疆，可酌情处置，如今看来，汤和这是把酌情二字，往拓土开疆的方向琢磨透了。
耿炳文拱手领命，“末将明白了，解决完倭寇，就派使者登岛，跟琉球王说清来意？若是他们愿意归附，也省得刀兵相见。”
汤和点头，“到时候派两个会说琉球话的亲兵去，就说大明水师路过，要借岛休整，顺便跟他们王商议归附事宜。
若是识相，咱们保他琉球王室继续主事，若是不识抬举……那就让他们看看，大明水师的炮火，比倭寇的船坚多少。
陛下说过，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琉球听不懂道理，我们也略通一些物理！”
……
与此同时，应天府的波澜更为剧烈。
那道允许百家传人入世传学的圣旨，像一道春风，吹拂过被儒家思想压抑了千年的冻土。
墨家、法家、道家、阴阳家、农家、医家……乃至一些几乎已被历史遗忘的小学派，那些散落民间、或隐于山林、或混迹市井的传人们，齐齐入世。
他们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学派存续兴衰的关键三年。
皇帝说了，百姓是阅卷人。
这意味着，他们的学说必须能解决实际问题，能让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获益，才能真正赢得生存空间。
翻身的机会，可能就这一次！
错过了，必将迎来儒家更猛烈的打压！
到时候，百家道统，危矣！
京城里，原本由儒家士子主导的茶楼酒肆、书院文会，突然变得喧嚣而多元。
有墨者当众演示精巧的机械构造，宣讲兼爱、非攻但更强调节用、备御。
有法家士子与人激烈辩论律法条文，阐述以法为教、刑无等级。
甚至有农家弟子在城郊租下田地，试验新的耕作技术……
一股鲜活而杂乱的思想激流，猛烈地冲击着儒家一家独大的堤坝。
儒家阵营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以一位位当世大儒为核心，儒家官员和名士们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一方面上书皇帝，强调儒家治世的正统性和稳定性，提醒陛下警惕百家之说可能带来的思想混乱。
另一方面，则在士林中加大力度举办讲会，著书立说，批判百家学说的偏颇与危害，试图在舆论上压制对手。
暗地里，针对赵财猫和一些活跃的百家传人的打压和排挤也已开始，那句晚上走路小心点并非完全是空话。
赵财猫成了风暴眼中心的人物。
他府邸门前时而车水马龙，时而门可罗雀，甚至夜间真有不明人士投石挑衅，大粪都泼赵财猫家门口了。
但赵财猫无怨无悔，既然接了这赌局，便早有心理准备。
受点罪算什么呢？
对比于接下来的青史留名，只要自己扛得住压力，这些都将会是自己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证明！
朝堂之上，每日的议事也增添了新内容，除了军国大事，各地关于百家传人活动、学说传播以及民间反响的奏报也开始零星出现。
朱棣并不轻易表态，只是仔细聆听，偶尔问上一两句关键问题，让支持和反对的大臣们都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这句话，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也如同照亮前路的明灯。
此时的东海战场上。
海平面的尽头终于出现了连绵的、符合预期的陆地轮廓。
“报——大将军！前方发现大片岛屿，沿岸有简易码头和瞭望台，疑似倭寇据点！”哨船飞快回报。
汤和站在旗舰甲板上，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好！传令各舰，呈战斗队形展开！传我命令，按预定方案，先以火炮清扫沿岸障碍，再派先锋登陆夺取滩头！”
“得令！”耿炳文抱拳，立刻下去部署。
一时间，旗语翻飞，鼓号齐鸣。
巨大的宝船调整风帆，侧舷的炮窗纷纷打开，露出一门门黝黑冰冷的炮口。
打算直接先开一波炮火洗地再说。
反正朱棣的理念嘛，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
大明现在不缺炮弹！
朱棣执政以来，月月给军方投入那么多钱，这钱可不是白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