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进步笑骂声刚落,书房内的气氛却并未真正轻松下来。
赵财猫脸上的谄媚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决绝,他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黄花梨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换了个更显亲近的称呼,“老裴,你当我真愿意行此酷烈之事,背上这千古骂名吗?你我皆知,陛下之心,如铁似钢。
他对倭奴之恨,已然超出了寻常边患的范畴,近乎一种……执念。
我等为人臣者,既要体察圣意,更要为这万里江山、亿万生民的实际考量,迁都需要钱,养兵需要钱,安抚百姓、兴修水利,哪一样不需要金山银海堆出来?
倭国弹丸之地,纵有金山银山,但时间开采有限,短时间内不停的开采,又能得多少金银?
唯有人本身,才是可周转、可产生长远价值的货物。
将其纳入我大明体系,或为苦力,或充贱役,既能削弱其反抗根基,又能缓我人力之乏,更可充盈府库。
此乃一石三鸟之下策,却也是目前看来,最符合陛下意志与我大明现实利益的上策……或者说,是唯一的策略。”
裴进步沉默了片刻,缓缓饮了口已然微凉的茶,明白赵财猫的无奈,也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龙椅上那位皇帝不容置疑的意志。
毕竟先前朱棣都说了,为了对付倭奴,什么法子都能使。
自己作为相国,他需要权衡的更多,但在此事上,他似乎并没有更好的选择去反驳赵财猫这套看似冷酷实则逻辑严密的方案。
裴进步放下茶杯,语气凝重,“话虽如此,此事操作起来,千头万绪,极易授人以柄,都察院那帮乌鸦,还有儒家出身的官员,正愁找不到你的错处。
若这男为奴,女为娼的风声走漏,哪怕只是片语只言,他们必定会给你扣上残暴不仁、有辱斯文、败坏朝廷体统的大帽子。
到那时,恐怕陛下想保你,也得顾及汹汹物议。”
赵财猫冷哼一声,“哼,他们除了整日高谈阔论仁政、德治,可曾想过边疆将士的粮饷从何而来?可曾想过迁都劳役的工钱如何支付?站着说话不腰疼!
至于风声……你可以放心,我心里有数,此事自然会交由可靠之人,以安置战俘、教化归顺之名进行。
程序上,尽量做得隐秘、合规,只要陛下不松口,他们就算闻到味,也拿不到真凭实据。
皇上不是说过嘛,一切没有证据的都是诽谤!
况且,这也并非全无仁政,至少,给了他们一条活路,总比战场上悉数坑杀,或者任其自生自灭要强吧?
至于绝嗣……这是陛下的底线,也是为了大明千秋万代的安稳,不得不为。”
裴进步知道赵财猫心意已决,也不再劝,转而问道,“东征军那边,若有大批俘虏押回,你户部可有详细的接收、安置、分流的章程?这可是数万甚至数十万张口,一个处理不当,恐生变乱。”
“章程已在草拟。”赵财猫显然有所准备,“与兵部、刑部、乃至地方州府都需协调,青壮男子,优先发往北疆屯田、矿场劳作,或用于修建宫城、陵寝等最苦最累之处,以军法管束。
妇孺老弱,则分散安置于各地,按我刚才说的法子处置,各地教坊司、牙行都要提前打好招呼,价格……自然要公道,毕竟是为国库创收。
至于绝子汤,会由随军医官和后续接收的官府人员统一灌服,确保无一遗漏,这点我安排得最隐蔽了,此事……需绝对谨慎。”
裴进步听着这细致入微却又令人脊背发凉的安排,心中暗叹,这赵财猫为了贯彻圣意、充盈国库,真是将物尽其用发挥到了极致。
裴进步再次觉得如果自己不比赵财猫更坏,更能背锅,自己在朱棣的心里位置怕是要被取代啊。
至于怎么更坏,更损,这事儿得好好琢磨才是。
裴进步站起身,“既然你已有成算,我也不便再多言,商部借款之事,明日我让郎中与你户部对接,利息就按官仓常平仓的旧例,如何?这已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了,总不能让我商部倒贴钱。”
赵财猫也知道这是裴进步的底线了,连忙起身拱手,“那就多谢你雪中送炭!利息就依你所言,反正付不起也只能欠着,哈哈,回头我设宴请你吃饭。”
“宴席就免了,眼下这风口浪尖,还是低调些好。”裴进步摆摆手,走向门口,又似想起什么,回头低声道,“老赵,记住,无论做什么,屁股一定要擦干净,陛下用你,是让你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给他惹麻烦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裴进步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
赵财猫独自站在书房内,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裴进步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
赵财猫何尝不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钢丝,一头是皇帝的绝对信任和富国强兵的抱负,另一头则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决绝交织的复杂神情,“千古骂名?呵呵,史书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说不定我最后还是千古美谈呢,就算是千古骂名,若能换来大明百年强盛,国库充盈,这骂名……我赵财猫背了又如何!”
反正我青史留名了,我不亏!
此时的朱棣,正和徐妙云来了仁寿宫。
马皇后不行了,先前的打击和自己的种种内耗,终究是让马皇后耗尽了气血,到了弥留之际。
仁寿宫里灯火通明,外面太医跪了一地。
朱棣已经诏在宫外住的吴王朱橚马上进宫见马皇后最后一面。
此时徐妙云在殿内主持大局,而朱棣则是在朱棣内,坐在马皇后身边,陪马皇后渡过这最后的时光。
“老四……你真的是我的老四吗?为什么你变得那么让我陌生,我不认识你了,老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