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寝殿内,烛火摇曳,药香与熏香混合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丝沉重。
朱棣听着马皇后几乎是用尽气力发出的询问,关于权力是否改变了他的本质,面容如同古井深潭,没有丝毫波澜。
朱棣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权力,是这个世上最危险,也最诱人的迷药,它能让人忘却初衷,也能让人看清本质。
母后,你问朕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
就像您问问您自己,重八,还是当年那个对您言听计从、一心想着有口饱饭吃的重八吗?嗯?”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一个更尖锐、更令人心痛的问题抛了回去。
马皇后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她怔怔地转回头,望着床顶繁复的雕花,眼神涣散开来,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那个在乱世中给她温暖、与她相依为命的朱重八,那个曾经会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忐忑半天的丈夫……
一幕幕场景掠过脑海,与后来那个乾纲独断、杀伐决绝的洪武皇帝朱元璋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
她的重八,当然不是当年的重八了。权力早已将他重塑,隔阂在岁月中悄然滋生。
良久,她才喃喃道,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哀伤,“也许……在继统紫金山、登基称帝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我的重八了,而是大明的洪武皇帝朱元璋。
而你……从你当上摄政王,手握滔天权柄的那一刻起,你也不再是我的老四了,对么?
那个会缠着我要糖吃、会因为练武受伤偷偷哭鼻子的老四,已经死了,是吗?”
朱棣喉结微动,嗯了一声,“可以这么说吧,这就是皇家的宿命,坐上这个位置,或者仅仅是有资格触碰这个位置的人,都逃不掉。”
马皇后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悲愤与积压已久的痛苦涌上心头,“宿命?你残杀手足,逼死侄儿,你午夜梦回,就没有梦到过他们吗?没有梦到雄英那孩子无助的哭泣?没有梦到你大嫂自缢时的绝望吗?朱棣!你真就不怕报应?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被厉鬼噬心吗?”
面对这泣血般的控诉,朱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报应?呵呵……如果举头三尺真有神明,真的有一群神佛菩萨在高天之上俯瞰这人间,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普渡众生?
为什么世间那么多的痴男怨女,爱而不得,恨而不得,求而不得,无人来渡?
为什么世间那么多的杀伐诛戮,血流成河、白骨盈野,无人来管?
为什么世间那么多的人性险恶,欺瞒狡诈、背信弃义,无人来惩?
为什么世间那么多的垂死病中,贫苦无依、哀嚎遍野,无人来救?
母后,你告诉朕,如果真的有神,真的有佛,那人间的净土究竟在哪里?
人间的和平在哪里?
你常挂在嘴边的人之初,性本善的善意,又在哪里?
所以,母后,朕不信来世,不惧报应!
朕只讲今生,只争眼下!
来世虚无缥缈,是神佛的事,朕只管今生!
朕只知道,权力这条路,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凡是挡朕路者,唯有死路一条!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
当他们选择站在朕的对立面,选择阻挡朕的道路时,他们就不再是朕的至亲,而是朕的敌人!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高处不胜寒啊,母后,这就是帝王必须称孤道寡的宿命!无人可依,无人可信!”
马皇后听着这冷酷至极的宣言,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她缓缓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眸,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
到了这弥留之际,她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此刻的精神,不过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
寂静在寝殿中蔓延,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过了好一会儿,马皇后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重新睁开眼,目光死死盯住朱棣,问出了那个埋藏心底最深、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好!好一个至亲亦可杀!那我问你……你父皇的死,是不是你的手笔!我不信!我不信他会昏庸糊涂到那种地步,去信什么渺渺仙道,求什么虚妄长生!这背后,到底有没有你的推波助澜?!”
听到这个直指核心的询问,朱棣沉默了,他深邃的眼眸中波澜涌动,似乎在权衡,在回忆。
片刻后,他微微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是,也不是。”
马皇后情绪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什么叫是也不是!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我要听真话!”
朱棣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她躺好,然后才用一种近乎剖析事实的冷静语气回答道。
“如果他不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不那么偏执地生气、郁结于心,以他的底子,本可以活得更久。
朕可以让他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太上皇,颐养天年,朕也不会动杀他的念头。
可是,他自己把自己气得灯枯油尽,身体彻底垮了,那个时候,朕不能让事情发生得那么巧合。
朕的儿女刚刚满月,他就驾崩?到时候天下人会怎么说?流言蜚语必然会中伤朕的儿女,说他们命硬克祖!这是朕绝不能容忍的!
所以,准确地说,并非朕要主动杀他。
是他自己走到了那一步,若非朕暗中派人用珍贵药材为他吊着一口气,他或许会走得更早,那样对朕,对朕新得的儿女,更为不利!
朕,从未真正起过主动弑父的念头,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好好配合朕,安于太上皇之位。
倘若他不识时务,不愿意挪开位置,非要像大哥他们一样,做朕权力之路上的绊脚石,朕只能……”
朱棣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冷酷杀意,已然弥漫了整个寝殿,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寒冷。
马皇后彻底瘫软在凤榻上,双目失神的望着空中,最后一丝生气仿佛也随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