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彻底瘫软在凤榻上，双目失神地望着空中绣着龙凤呈祥的帐顶，最后一丝生气仿佛也随之消散。
她得到了答案，一个比她预想中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答案。
没有激烈的否认，也没有虚伪的辩解，朱棣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将她最后一点关于亲情、关于过往温暖的幻想，彻底击碎。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马皇后涣散的目光微微转动，重新落在朱棣身上，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控诉，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和一种深及骨髓的疲惫。
“老四……你赢了……赢得了天下，赢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可是，你也输了。
你输掉了所有……亲情、信任、温暖，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一把冰冷、锋利，却也……孤独的刀。
这把刀，现在能帮你开疆拓土，能帮你稳固江山，可将来，它也会割伤你自己。
你会永远活在这冰冷的金殿里，守着这无边的孤寂，没有真心，没有信任……连梦里都是血腥和背叛……”
“嗯。”朱棣的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朱棣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马皇后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也越来越微弱，“我……我要走了，去见你的父皇，去见标儿，去见雄英，去见那些……死在权力路上的人。
我要去问问他们……值不值得……”
朱棣垂下眼眸，“那母后走好，您身后的哀荣，朕会给足的。”
马皇后的嘴角忽然扯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莫名意味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解脱。
“老四，娘在下面等着你……我倒要看看，到了那一天……你这套只讲今生，不论来世的道理，还能不能……能不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话音渐渐低落，最终归于无声。
马皇后望着虚空的眼睛，缓缓闭上，一滴冰冷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滴在明黄色的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朱棣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寝殿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才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好像是屁股坐麻了。
转身，面向殿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人。”
殿门被轻轻推开，内侍总管和宫女们屏息凝神地跪倒在地，“陛下有何吩咐？”
“太上皇后……薨了。”朱棣顿了一下，说了这个消息。
“陛下节哀！”殿内外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和劝慰声。
朱棣没有理会这些，他迈步向外走去，步伐沉稳而坚定，龙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
他一边走，一边下达着命令，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丝毫刚刚丧母的悲痛，“传旨，礼部、翰林院即刻拟订皇后丧仪典制，依最高规格，辍朝五日，天下臣民皆需服丧，期间宫中举哀，天下禁乐、禁嫁娶，命在京诸王、公主、命妇即刻入宫哭灵，通告天下，万民同悲，各布政使司及直隶府州县，设坛祭奠。”
“是。”太监宫女应下。
当朱棣走到正殿门口，即将踏入外面沉沉的夜色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夜风吹动他龙袍的衣角，也带来他低沉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语。
“孤……不，寡人……也不对，朕！朕本就是一个人……”
下一刻，他挺直了脊背，大步走入夜色之中，将坤宁宫内的生死诀别与无尽哀思，彻底留在了身后。
他的身影融入黑暗，仿佛与这深宫的冰冷和权力的孤寂，彻底融为一体。
历史的车轮，终究是碾过了亲情与泪水，轰然向前。
此时，接到消息匆匆进宫的朱橚赶到仁寿宫的时候，听到的却是一阵阵哭声，朱橚愣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似乎是不敢相信。
“母后！”
突然，朱橚大喊一声，几乎是踉跄着、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寝殿，无视了跪满一地的宫人，径直扑到了凤榻之前。
当朱橚看到榻上那安详闭目、却再无生息的母亲时，最后的侥幸也彻底崩塌，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想去触碰马皇后已然冰凉的手，却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母后！母后您醒醒！您看看儿臣啊！儿臣来了！您怎么……怎么就不等等儿臣啊！” 朱橚伏在床沿，号啕大哭，哭声悲切，不掺丝毫虚假。
此刻的悲痛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出，与这殿中许多因恐惧和规矩而哭泣的宫人截然不同。
他哭得声嘶力竭，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一般。
“您走了……您让儿臣怎么办……这宫里……这宫里再没有真心疼儿臣的人了……”
呜呜，母后也走了，我害怕，呜呜。
大哥没了，二哥远离京城，三哥没了，四哥只是皇帝，然后父皇没了，现在母后也没了。
呜呜，要我怎么办，我以后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朱橚哭得更伤心了，既是在哭马皇后的死，也是在哭自己迷茫的未来。
自己母后没了，最后能护着自己的人也没了，呜呜。
皇宫中阵阵钟声响起，一声接一声的自皇宫向宫外传去。
这是丧钟！
丧钟敲响，听到钟声的官员也是一愣，陛下和皇后春秋鼎盛，这丧钟为谁而鸣？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不少武将连忙更衣入宫，这钟声肯定是大姐薨了的丧钟之声！大姐身体不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不曾想，却在今日撒手人寰。
“呜呜，大姐，我的大姐啊，呜呜。”
“老嫂子啊，你怎么就走了啊，大哥先走一步，现在你也去了，叫兄弟我怎么办呐，呜呜。”
“呃……真的是大姐没了吗？这要是哭错了就尴尬了。”
“废话，难不成你认为是无病无灾，身体倍棒儿，正值青春的帝后驾崩了？”
“呜呜，大姐啊大姐，兄弟我来了，你怎么走得这么突然啊。”
“我后圣慈，化行家邦，抚我育我，怀德难忘，怀德难忘，于万斯年，庇彼下泉，悠悠苍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