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之外,漫天风雪毫无征兆地停歇了。
原本满目疮痍的咸阳废墟,此时被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死死笼罩。三千背嵬军犹如三千尊从地狱深处走出的漆黑铁塔,严丝合缝地伫立在出口两侧。他们手中的长重戟上,旧贵族粘稠的碎肉还未凝固,正顺着锋刃滴答滑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洞。在这令人发狂的寂静中,连这些杀人机器的呼吸声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殆尽。
直到,那一重沉闷如战鼓擂动的脚步声破土而出。
“咚。”
地面随之震颤,这并非某种错觉,而是整片关中大地仿佛承受不住那等重量,正不由自主地向某个点倾斜。
项羽提着那柄缠绕着浓郁煞气的鬼神方天画戟,缓步走出出口。凛冽的残阳打在他暗金色的皮肤上,竟激荡起一层层细密如龙鳞般的金属光泽,那种质感沉重而冰冷。他那双传说中的重瞳微微睁开一条缝隙,目光所及之处,虚空竟像是被利刃生生撕裂,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帛裂声。
跪在地上的英布眼角狂跳,喉结艰难地耸动着,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声。
他真切地感觉到,项羽变了。
如果说踏入地宫之前的项羽是一头择人而噬、足以只手遮天的猛虎,那么现在的他,更像是一尊披着人皮从荒古神话中走出来的寂灭魔神。那种从骨髓深处散发出的暴虐“龙威”,让英布这种杀人如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屠夫,此时竟打心底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亲吻他脚边那沾血泥土的卑微感。
这就是……主公现在的实力?英布在心底惊恐地腹诽,这哪里还是人,这分明就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活体龙脉。
此时,项羽的识海中响起一连串冰冷的提示: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龙脉吞噬”,祖龙霸体进化进度已至百分之五十。
当前附加属性:震碎。凡凡兵俗刃触碰宿主龙躯,瞬息即为齑粉。感知。方圆百里之内,哪怕是蚂蚁爬行的震动也如洞若观火。
由于宿主行为极其残暴且逆天而行,引起天道震怒,获得特殊词条:逆天行者。击杀气运之子,所得奖励翻倍。
这些足以让常人疯狂的系统音,并没能让项羽的表情产生半分波动。他只是随性而起,将手中的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
“轰!”
以画戟为中心,方圆百米的地表像是遭受了巨灵神的重击,瞬间平整塌陷三寸,平滑如镜,甚至连一丝尘土都未能扬起。
“东西,备好了吗?”项羽淡淡开口,嗓音并不宏大,却在地宫出口那环形的废墟间不断激荡,回音震耳欲聋。
范增急忙跌跌撞撞地上前一步,他虽然贵为亚父,且已入耄耋之年,但在项羽那如深渊大海般深沉的气息面前,那根原本倔强的腰杆却始终不敢挺直。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回主公,三千背嵬军已换装重铠完毕,龙且已统率五万关中精锐在咸阳外围待命。只要您一声令下,关中之内,定杀得鸡犬不留,片甲不剩。”
“我要的,不是这些死物。”
项羽那双流转着金光的重瞳缓缓望向西方,眼中的神采愈发乖戾浓郁,“萧何呢?”
萧何二字一出,场间原本就凝固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范增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甚至连一旁负责警戒、如同疯狗般强悍的英布,身体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空气结了冰。
项羽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弧度:“说。”
范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贴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头撞出了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变形:“主公……臣……老臣死罪!昨日子时三刻,萧何带着赤帝之子刘盈,以及张良等一众乱臣贼子,里应外合,连夜斩杀了我守卫南门的十八名守将,已经突围而去了。”
“不但如此……”范增的声音开始剧烈打战,“他们临走前,不仅搬空了粮仓,还带走了大楚一半的粮草调度密图。此时此刻,在西方的汉中之地,他们已经竖起了刘邦那厮生前的‘汉’字大旗,公然反叛!”
“汉?”
项羽细细咀嚼着这个字眼,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狰狞和病态。
“你是说,那个我一直留在咸阳,专门替我清算账簿的落魄账房先生,带着一个小崽子,跑去西边那块鸟不生蛋的地方称王了?”
英布跪伏在一侧,屏息凝神,甚至连脉搏都强行压制到了最低。他太了解这位霸王了。项王不怒的时候,刀下杀的是活人;项王露出这般笑容的时候,戟下斩的是魂魄。
“是的,主公。”范增汗如雨下,浸透了脊背的衣衫,“萧何临走前留下檄文,声称主公您倒行逆施、暴戾无道,大秦的龙气已被您吞噬殆尽,天下必将共讨之。他现在拥立刘盈为‘汉王’,已经发出了讨楚檄文,号召天下的六国余孽……”
“号召天下要讨伐我?”项羽那张狂的冷笑直接打断了范增。
他猛然仰起头,看着咸阳城上空那团最后将散未散的漆黑乌云,吐出了嘴里那一根带血的细小木屑。
“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极了。”
“本王刚刚吞了赢政的龙脉,这刘邦的种就迫不及待地冒出了尖。看来这是苍天怕我太寂寞,特意赶在年关给我送来的餐前甜点吗?”
项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疯魔的兴奋。对于寻常统帅而言,大将叛变、后勤被断是动摇国本的危局;但对于身负暴君系统的项羽来说,这不过是开启了一场更宏大的血肉盛宴。
刘邦虽然已是一具枯骨,但这赤帝子的血脉若能在恐惧中觉醒,那股红色的真龙之血对他而言,便是这世间最顶级的大补之物。
“英布。”项羽那冷冽的声音如寒芒般落下。
“末将在!”英布猛地抬头,眼中那股被压抑的凶残终于彻底爆发。
“把看守南门的那几个守将,九族之内,无论襁褓中的婴儿还是将入土的老朽,全部活着剥皮抽筋,挂在咸阳最高的城墙上风干喂鸟。既然他们没本事看住本王的门,那就让他们这一族,世世代代在这里当门神。”
项羽在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议论明日的阴晴,但那种骨子里的酷烈却比任何狠戾的咆哮都要令人心惊胆战。
“诺!”英布没有半分迟疑,在他眼中,这种程度的惩罚不过是霸王的常规赏赐。
“范增。”
“老臣在。”
“传我王令给龙且。全军弃去一切厚重甲胄与辎重,每人随身只带三日生肉干粮。我要这支军队像黑色的狂风,在三日之内,彻底踩平汉中那片地界。”
项羽缓缓转过身,随手向虚空一招,一匹通体漆黑如墨、双眼燃烧着暗红色幽冥火焰的巨型战马,自虚无的裂缝中踏火而出。这是他刚以五千点暴君值兑换出来的凶兽灵物——魔魇乌骓。
他翻身落马,整座咸阳废墟似乎都随之沉了一沉,战马的四蹄直接陷入岩石地表半尺之深。
“萧何以为带走了粮草调度图,我就能束手无策?”项羽冷哼一声,方天画戟指向西方,“他终究还是不了解本王。本王所过之处,敌人的鲜血就是美酒,敌人的烂肉就是军粮。”
他横戟虚指,重瞳中的光芒扫过那三千如死物般的背嵬军。
“我们要去杀一个王,顺便……喝光那一脉所有的真龙精血。”
“众将听令!”
“踏碎汉中,一个活口都不留!”
三千背嵬军同时举起漆黑的重戟,整齐划一地发出那仿佛要震破天穹的咆哮:“诺!!!”
那喊声如同闷雷般贴着地皮滚过,竟生生震落了咸阳残存城头上那最后一块刻着“赢”字的斑驳牌匾。
项羽用力一夹马腹,魔魇乌骓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黑色流光,直冲西方漫漫黄沙而去。他不在乎萧何有什么惊世阴谋,也不在乎张良有什么万全计策。
在绝对的暴虐与力量面前,这世间所有的算计,都不过是待宰羔羊临终前的哀鸣罢了。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汉中腹地。
黄沙漫天,旌旗蔽日,一个硕大得近乎张狂的红色“汉”字正在烈风中疯狂舞动。
在一处临时用巨木搭建的简陋高台上,年仅十余岁的刘盈正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地坐在那张并不稳当的王位上。而在他身侧,一袭青衫、面容清癯的萧何正负手远眺东方,深陷的眼窝中藏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忧心忡忡。
“萧公,那……那个吃人的魔王,真的会追到这里来吗?”刘盈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抓着龙袍的边缘。
萧何沉默了很久,他感受着脚下土地那隐隐传来的颤动,声音沙哑得厉害:“会。他不但会来,还会带着整座阿鼻地狱一起来。”
他缓缓摊开手心,看着手中那卷正散发着妖异赤色微光的古老残卷,那是张良冒死从始皇陵侧室中窃出来的禁忌秘密,也是他们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这里,也有一个他即便化身真龙也不得不跳进来的绝地陷阱。”
萧何回过头,看向下方那群虽然群情激愤、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汉军”,心中忍不住翻起一丝深深的苦涩。这些凡夫俗子,真的能挡住那个连真龙都敢生吞的怪物吗?
远方,地平线的震动感愈发清晰。
那是……霸王策马而来的死神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