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以南,密林如狱。
这里没有战鼓雷动,没有金戈铁马,只有令人窒息的闷热和腐烂的臭气。高耸入云的古木遮蔽了天空,地面上是厚厚的腐殖层,一脚踩下去,黑水滋滋地往外冒,像是大地流出的脓血。
“这鬼地方,比咸阳的大牢还憋屈!”
英布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挂满了汗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烦躁地挥舞着手中的战斧,将拦路的一丛荆棘狠狠劈碎,“越人那帮孙子,属耗子的吗?躲躲藏藏,有种出来跟老子干一架!”
周围的士兵没人接话。
十万大军,此刻如同一条生了重病的巨蟒,在此蜿蜒难行。
几日前,队伍中开始出现异样。起初只是几个士兵头晕恶心,上吐下泻,大家都以为是水土不服。可短短两天,这就变成了席卷全军的噩梦。
此时的路边,横七竖八地躺着数百名秦军锐士。这些在北方战场上能手撕虎豹的汉子,此刻却蜷缩在泥水里,面色发青,身体剧烈抽搐,口中不断涌出白沫。
“大帅……又死了二十个。”
一名军医跪在韩信马前,声音颤抖,“这病来得太急,太猛。卑职……卑职无能,用了所有的去暑药方,都没用。”
韩信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军医,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前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而恶心的腥臭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不是水土不服。”
韩信翻身下马,走到一名刚刚断气的士兵旁。他也不嫌脏,伸出手指沾了沾士兵嘴角的呕吐物,放在鼻尖嗅了嗅,瞳孔骤然收缩。
“是尸毒。”
韩信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南方,“赵佗那个老匹夫,在水源里动了手脚。”
英布一听,牛眼瞬间瞪圆,杀气腾腾地吼道:“我就知道!那帮越人没憋好屁!大帅,让我带三千兄弟冲过去,把那番禺城屠个干干净净!”
“冲?”
韩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冲?现在倒下的是一千人,明天就是一万人。没等见到赵佗,你的人就死光了。”
“那怎么办?退?”英布急得把斧头往地上一砸,“要是退回去,霸王会活剐了我们!”
听到“霸王”二字,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韩信的背脊微微一僵。
是啊,不能退。
项羽给他的命令只有八个字:不破楼兰终不还。
哦不,是不平岭南提头见。
如果因为瘟疫而退兵,那个坐在咸阳龙椅上的男人,绝对会兑现他的承诺——把他韩信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吹风。
“报——!”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从前锋营跑来,满脸惊恐,“大帅!前面的水源……河里全是尸体!涨得跟猪一样大,全是死人!”
中军瞬间一片哗然。
恐惧,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这岭南的林子,就像一张巨大的绿色怪嘴,正在一点点咀嚼着这支来自北方的虎狼之师。
韩信闭上眼,手指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这是绝局。
并非战之罪,乃天之亡我。
难道我韩信一身才学,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要葬送在这片蛮荒之地,死在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手上?
“韩大帅。”
一道幽冷的声音,突兀地在混乱的人群后方响起。
韩信猛地睁眼,转身。
只见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中军大帐旁。那人脸上戴着一张纯黑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黑冰台!
周围的亲卫刚要拔刀,那黑衣人缓缓抬手,亮出了一块黑铁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只浴火重生的玄鸟;背面,只有一个狂草写就的“羽”字,笔锋如刀,杀气凛然。
“如霸王亲临!”
韩信和英布心头一震,不自觉地单膝跪地。
“霸王早知赵佗会有此阴招。”
黑衣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神的旨意,“岭南湿热,瘴气横行,赵佗必会利用地利,投毒散疫。”
说着,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红木箱子,轻轻放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这是陛下赐下的‘神水’,名为——青霉素。”
“青霉素?”
韩信和英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
这是什么东西?这名字听起来既不像是道家丹药,也不像是医家汤剂。
黑衣人打开箱子。
箱内铺着明黄色的丝绸,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支透明的水晶小瓶。瓶中盛着清澈透亮的液体,在从树叶缝隙漏下的阳光照耀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精巧怪异的银针管。
“此物,专治热毒、恶疮、瘟疫。凡高热不退、伤口化脓者,一针见效。”黑衣人冷冷说道,“陛下说了,这五十支是母液,兑水稀释后,可救三军。”
英布吞了口唾沫,看着那些水晶瓶,有些怀疑:“就这么点水?能救十万人?陛下是不是……被那帮方士骗了?”
“英布。”
韩信突然出声,打断了英布的话。他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红木箱子,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与恐惧。
别人不知道,他韩信太清楚了。
项羽是什么人?
那是把旧贵族杀得人头滚滚的魔神,是把规矩踩在脚下的暴君。他会信方士?他只信手中的刀!
既然项羽在这个时候派人送来这东西,那这东西,就一定是真的。
而且……
千里之外,未卜先知。
连赵佗会投毒都知道,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这一闻所未闻的解药。
“那个男人……”韩信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那是凡人仰望神祇时的渺小感,“他的眼睛,到底看多远?”
“试药。”韩信大手一挥,声音嘶哑。
很快,一名濒死的百夫长被抬了上来。他浑身滚烫,此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小腿上的伤口流着黑血,散发着恶臭。
黑衣人拿起一支针管,熟练地抽取药液,然后毫不犹豫地扎进那百夫长的臀部。
推注,拔针。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一刻钟,两刻钟……
原本还在剧烈抽搐的百夫长,呼吸竟然慢慢平稳了下来。半个时辰后,他满是冷汗的额头开始退热,那种灰败的死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了!
“活了……真的活了!”
旁边的军医发疯一样扑过去把脉,随后抬起头,满脸泪水地尖叫:“神迹!这是神迹啊!热毒退了!脉象稳了!”
“轰——”
十万大军,瞬间沸腾。
士兵们跪倒一片,向着北方的方向疯狂磕头,口中高呼“霸王万岁”。在这个时代,能起死回生的药,那就是神恩!
英布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空了的水晶瓶,只觉得喉咙发干。他突然想起范增说的话——项羽,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项羽了。
韩信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把绝世好刀,只要项羽肯用,就能斩断一切。
现在他才明白,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这把刀,随时可以被替换。因为那个男人手里,握着整个世界。
“黑冰台使者,”韩信深吸一口气,朝着黑衣人躬身一礼,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请回报陛下。”
他抬起头,眼中的恐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战意与杀机。
“三日之内。”
“韩信必将赵佗的人头,送回咸阳!”
……
神药入腹,三军复苏。
恐惧消散后,剩下的只有被戏弄的愤怒。那是来自北方的狼群,被激怒后想要撕碎一切的疯狂。
“传令!”
韩信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南方那片苍茫林海。
“全军听令!伐木!”
“把那些染了尸毒的树,全给我砍了!”
“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林子里放毒……”
韩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笑容竟与项羽有几分神似。
“那就放火。”
“烧!”
“借着这风,把这岭南八百里山林,烧成白地!把那只老鼠,给我熏出来!”
……
深夜,番禺城。
赵佗正搂着两名越族舞姬,听着窗外传来的阵阵虫鸣,心情大好。
“算算时间,秦军应该死得差不多了吧?”
赵佗抿了一口美酒,脸上挂着得意的笑,“韩信?哼,不过是个读死书的娃娃。在这岭南,我就是天!”
“大王英明!”
身旁的幕僚谄媚地笑道,“那大楚军中了尸毒,再加上水土不服,恐怕现在连刀都提不动了。明日大王只需派一队精兵去收尸,便可威震天下!”
“哈哈哈!说得好!”
赵佗大笑,“什么西楚霸王,什么兵仙,到了我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
话音未落。
“报——!!!”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打破了宫殿内的淫靡气氛。
一名浑身是灰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头发都被烧焦了一半,如同见了鬼一般嘶吼:
“大王!不好了!天……天塌了!”
赵佗眉头一皱,一脚将探子踹翻:“慌什么!难道大楚军还能飞过来不成?”
探子顾不上疼痛,指着北方的天空,牙齿都在打颤:
“火……全是火!”
“大楚军……大楚军没有死!他们……他们放火烧山了!”
“什么?!”
赵佗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冲出大殿,站在高台上向北望去。
只见极远处的地平线上,原本漆黑的夜空,此刻竟被映照得通红如血!
那不是晚霞。
那是连绵数百里的冲天大火!
火光映照在赵佗惊恐的瞳孔中,仿佛一条来自地狱的火龙,正张开巨口,向着番禺城席卷而来。
而在那滔天烈焰的前方,一面巨大的黑色“项”字旗帜,在热浪中猎猎作响,宛如死神的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