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舰搁浅。
旗舰的船头如同一柄巨斧,深深楔入一片广袤的灰黑色滩涂。撞击的巨响过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浪也停了。
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缓缓地、无声地包裹着这支不速之客的舰队。
“陛下,末将愿为先锋,率三百锐士登岛探路!”季布单膝跪地,请命道。
项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船头,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这片死寂的土地。他弯下腰,伸手在船舷外的滩涂上捻起一撮“沙土”。
那不是沙。
入手粗糙,质地轻飘,在指尖轻轻一搓,便化作更细微的粉末。颜色是那种烧过头的骨头才会呈现出的灰白。
“不必了。”项羽松开手指,任由骨灰随风飘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全军登岸,列阵。”
他的命令不容置疑。
沉重的铁甲摩擦声响起,数万大军开始有序地通过搭起的跳板,踏上这片由无尽骸骨铺就的岛屿。
士兵们的靴子踩在骨灰之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让人头皮发麻。
“捂住口鼻。”项羽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陈平早已用一方丝帕蒙住了脸,但那股混杂着腐臭、药味和焦糊味的诡异气息,依旧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刺激着他的泪腺。他感觉自己的肺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陛下……这雾有毒。”陈平的声音隔着丝帕,显得异常沉闷。
“尸气而已。”
项羽的回答云淡风轻。他周身三丈之内,那些浓郁的灰雾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向两侧排开,形成了一片清晰的“安全区”。腰间那颗幽蓝的蛟珠,正散发着肉眼难见的微光,将一切污秽隔绝在外。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尸毒瘴气,对凡俗生命体具备强腐蚀性。】
【道具“千年蛟珠”已激活“净土”效果。】
“跟紧。”项羽吐出两个字,便提着霸王枪,迈开了脚步。
陈平与一众亲卫不敢怠慢,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挤进那片由项羽撑开的“净土”之中,仿佛那里是汪洋大海中唯一的孤岛。
越往岛屿深处走,脚下的骨灰层越厚,甚至能看到一些没有被完全风化的巨大兽骨,以及……人的头骨。那些空洞的眼眶,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从它们身上踏过的军队。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嘎吱……咔……嘎吱……”
突然,前方不远处的乱石堆后,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像是生锈的铁器在互相摩擦,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挠石板。
“戒备!”龙且低吼一声,前排的盾牌手立刻将巨盾顿在地上,组成一道钢铁防线。弓弩手也纷纷张弓搭箭,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涌动。
十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灰雾中慢慢显现。
他们穿着早已锈蚀破烂的秦军制式甲胄,身形僵硬,动作迟缓。一个士兵的半边脑袋都不见了,露出里面早已干涸的黑色脑组织;另一个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可以清晰地看到背后灰蒙蒙的天空。
他们的眼睛,是一片毫无生气的死白。
“是……是徐将军麾下失踪的锐士!”一名老兵认出了那些甲胄的样式,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们……他们不是都葬身鱼腹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那些“死人”,已经开始加速了。
他们迈着诡异的、违反人体工学的小碎步,无声地发起了冲锋。速度之快,与他们僵硬的姿态形成了极度惊悚的反差。
“放箭!”
咻咻咻!
箭矢如雨,瞬间覆盖了那十几道身影。
然而,预想中敌人倒地的场景并未出现。那些箭矢射在他们身上,就像是扎进了腐烂的木头里,除了带起几点黑色的碎屑,根本无法阻挡他们分毫。
一名尸兵被三支箭矢贯穿了胸膛,却依旧高举着手中的青铜戈,直直地冲向盾阵。
“锵!”
戈刃劈在盾牌上,迸发出一串火星。持盾的士兵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巨盾差点脱手。
“好大的力气!”他惊骇地吼道。
更多的尸兵撞了上来,他们不会嘶吼,不会咆哮,只是沉默地、疯狂地用身体、用牙齿、用任何能动用的部位攻击着盾阵。
一名士兵的胳膊被尸兵抓住,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具尸体张开满是黑色粘液的嘴,一口咬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死寂。
那名士兵的伤口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腐烂,黑色的纹路如同毒蛇般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他痛苦地丢下武器,捂着手臂在地上翻滚,仅仅几个呼吸间,便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皮肤也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
“别碰他!尸毒会传染!”陈平尖叫道,脸色惨白如纸。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军阵中蔓延开来。
这些东西打不死,砍不伤,碰一下就会变成他们的一员。这仗还怎么打?
“一群废物。”
冰冷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惨叫。
项羽动了。
他甚至没有用枪,只是大步上前,在一名尸兵即将扑倒一个楚兵时,一把抓住了它的脑袋。
五指如铁钳,猛然发力。
“噗!”
没有想象中的坚硬,那颗头颅就像一颗熟透的烂番茄,在项羽手中应声爆裂。腥臭的黑绿色汁液溅了他一手。
项羽眉头微皱,似乎有些嫌恶。
他甩了甩手,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在冲击阵线的尸兵,又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开始出现混乱的军队。
“季布!”
“末将在!”
“随孤破阵!”
项羽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霸王枪,“死人,就要有死人的样子。”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悍然冲入了那十几名尸兵之中。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
就是最原始,最野蛮的——砸!扫!抡!
轰!
霸王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横扫而出。挡在最前面的三具尸兵,像是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的朽木,瞬间从中爆开,化作漫天飞舞的碎块。
项羽一步不停,手腕一转,枪杆自下而上猛地一挑。
一具正要撕咬楚兵的尸体被直接挑飞到半空中,随即在半空便被狂暴的劲力震成了一蓬黑色的血雾。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刚刚还让五万大军手足无措、甚至造成伤亡的十几具不死怪物,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地无法分辨形状的零件。
项羽提着滴血的霸王枪,缓缓转身,重瞳之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暴戾。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杀不死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
“一枪不行,就一百枪。砍不碎,就给孤砸成肉泥!”
“现在,听孤号令。全军戒备!登岛!”
项羽将霸王枪的枪尖,指向了前方更深、更浓的迷雾之中。在那里,成百上千的“嘎吱”声正在汇聚,无数双惨白的眼睛,在雾气中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