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如潮,粘稠湿冷。
项羽并没有立刻发起冲锋。他站在原地,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乌黑的枪杆缓缓滑落,滴在苍白的骨灰上,洇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那一记横扫,不仅仅是打碎了十几具尸兵,更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身后五万楚军的心头,将那即将崩盘的士气,生生给钉了回去。
恐惧的尽头,是更为狂热的崇拜。
“跟上。”
项羽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灰雾。他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将脚下的骨灰层踏出深坑。那是一种即便是地狱在前,也要一脚踏碎的霸道。
季布深吸一口气,脸上狰狞之色重现,挥刀怒吼:“盾阵前压!谁敢后退半步,老子先砍了他!”
大军再次开拔。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这死寂的岛屿上回荡,如同战鼓擂动。
随着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地上的骨灰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完整的骨骼。
不仅有人骨,更多的是不知名的海兽骨骼。巨大的肋骨如同一座座拱门,插在道路两旁,在这灰雾中影影绰绰,仿佛通往冥府的鸟居。
而在这些骨骼之间,开始出现“建筑”。
那是用某种黑色黏土混合着毛发、碎骨搭建而成的低矮窝棚。这些窝棚极其密集,如同蚁穴般堆叠在一起,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
“有人?”陈平眼尖,透过丝帕,他看到那些黑漆漆的窝棚口,似乎有一双双眼睛在窥探。
项羽停下脚步。
“滚出来。”他冷冷道。
没有动静。
“季布。”项羽偏了偏头。
季布狞笑一声,摘下马鞍上的劲弓,也不瞄准,对着最近的一座窝棚便是满弓一箭。
“轰!”
那支特制的鸣镝箭矢裹挟着巨大的动能,直接射塌了半边土墙。
“吱吱——!”
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响起。
从那废墟之中,滚出了几个“人”。
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们身高不足五尺,罗圈腿,脊椎严重佝偻,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惨白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脓疮和红色的符文刺青。他们的头发乱如枯草,牙齿被磨得尖锐如兽。
这些人一滚出来,并没有逃跑,而是对着楚军的方向,或者说,对着项羽的方向,趴在地上疯狂地磕头。
那动作极快,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如同捣蒜。
“这是……东夷土著?”陈平皱眉,眼中满是厌恶,“看样子是被徐福那厮教化过的。”
“教化?”项羽嗤笑一声,那双重瞳中闪过一丝寒光,“把人变成鬼,也配叫教化?”
就在这时,那些跪在地上的土著突然停止了动作。
他们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天……黄……”
为首的一个土著,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生涩的音节,那是秦音,却带着浓重的怪异口音。
紧接着,所有的土著都开始高呼。
“天黄!天黄!万岁!”
声音凄厉,如同夜枭啼哭。
伴随着这呼喊声,四面八方的窝棚里,无数道黑影如潮水般涌出。
成千上万!
密密麻麻的畸形土著,手里拿着磨尖的兽骨、生锈的断剑,甚至只是抓着两块石头,如同一群发了疯的野狗,从灰雾中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那一往无前的、求死的疯狂。
“放箭!”季布厉声咆哮。
箭雨倾泻而下。
前排的土著如割麦般倒下,但后面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有的甚至在奔跑中,抓起地上的尸块塞进嘴里大嚼,满嘴鲜血地继续嘶吼着“天黄万岁”。
“疯子……全是疯子!”一名楚军校尉面色苍白,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他不怕杀人,但这种完全违背生物本能的疯狂,让他感到了生理上的不适。
“徐福,倒是养了一群好狗。”
项羽看着这铺天盖地涌来的“人潮”,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强度精神污染源“狂信徒”。这些生物的大脑已被药物和催眠彻底破坏,痛觉神经被切断,肾上腺素分泌量是常人的五倍。】
【建议宿主:彻底抹杀。】
“正合孤意。”
项羽缓缓抬起左手。
在那掌心之中,那颗幽蓝的千年蛟珠突然光芒大盛,原本柔和的“净土”光圈,瞬间化作一道凌厉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嗡——!”
空气震颤。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土著,就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壁迎面撞上,身体瞬间扭曲、变形,然后倒飞而出,狠狠地砸在后面的人群中。
“杀!”
项羽收回手,暴喝一声。
他身后的三千背嵬军,动了。
这支由项羽亲自训练、用无数鲜血浇灌出来的杀戮机器,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他们作为“精锐”的含金量。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效率的屠杀。
陌刀挥舞,人马俱碎。
那些疯狂的土著在铁甲重骑面前,就像是脆弱的鸡蛋撞上了石头。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铺满了一地。
但这群土著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一名土著被砍断了双腿,却依然用双手扒着地面,爬向一名楚军马蹄,张开嘴想要去咬马腿。
“噗!”
长矛刺下,将他钉死在地上。
“别停!推进!”季布策马狂奔,手中的大刀已经砍卷了刃,他随手夺过一把长戈,继续挥舞,“陛下有令,不留活口!”
鲜血染红了灰雾。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清理。
随着杀戮的进行,空气中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混合着血腥气,形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味道。
突然。
“铛!铛!铛!”
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钟声。
那钟声似乎有着某种魔力,原本疯狂进攻的土著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此时,楚军已经推进了数里,脚下的地面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
雾气,随着这钟声,竟然奇迹般地散去了一些。
一座巨大的“城池”,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用石头砌成的城墙。
那是由无数艘沉船的残骸,混合着巨鲸的骨架,层层叠叠堆砌而成的怪物。
而在那“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风干的尸体,像是一串串诡异的风铃,在海风中轻轻摇晃。
城门洞开,仿佛一张巨兽的大嘴。
一群穿着宽大黑袍、脸上戴着白色面具的人,缓缓从城门中走出。
他们手里拿着造型怪异的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散发着绿光的骷髅头。
“来者何人,竟敢惊扰天黄圣驾?”
为首的一名黑袍人,声音尖锐,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他抬起手中的法杖,一道惨绿色的火焰在骷髅眼中腾起。
“我是这里的神官,现在跪下,献上你们的血肉,天黄或许会赐予你们……”
“聒噪。”
两个字,打断了他的吟唱。
随后是一声凄厉的破空声。
“轰!”
一杆乌黑的大枪,如同黑色的闪电,瞬间跨越了数百步的距离。
那名“神官”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上半身直接炸开。
霸王枪去势不减,带着漫天血雨,狠狠地钉在他身后的城门之上。
巨大的力量,震得整座尸骨城墙都在颤抖,挂在上面的干尸如下饺子般掉落。
全场死寂。
剩下的黑袍人吓得浑身僵硬,手中的法杖差点掉在地上。
神官大人……那个据说拥有不死之身的神官大人,就这么……碎了?
远处,那道如魔神般的身影,缓缓收回投掷的手势。
项羽策马缓缓上前,目光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黑袍人,看向那座扭曲城池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祭坛,隐约可见红光闪烁。
“天黄?”
项羽嘴角的讥讽之意更浓,声音冷冽如刀,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在这片天下,除了咸阳那位被孤砍了脑袋的,还没人敢在孤面前称皇。”
“徐福,你这装神弄鬼的把戏,孤看腻了。”
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大步走向那群黑袍人。每走一步,身上的煞气便浓郁一分,仿佛连周围的空间都为之冻结。
“去告诉那个老骗子。”
项羽走到霸王枪前,单手拔出,枪尖直指那座高耸的祭坛。
“大楚项籍,来送他‘飞升’了。”
黑袍人们双腿打颤,在项羽那恐怖的威压下,竟然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一个个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怎么?听不懂人话?”
项羽眉头微皱。
噗!噗!噗!
长枪连点。
数朵血花绽放。
除了最后一名黑袍人,其余几人全部喉咙中枪,倒地毙命。
那最后一人看着近在咫尺的染血枪尖,瞳孔涣散,整个人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带路。”项羽淡淡道,“带孤去见见这所谓的……天黄。”
那人像是被人提线的木偶,机械地点了点头,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城内跑去。
“陛下,这城中恐有诈……”陈平快步跟上,低声提醒。
这座由尸骨堆砌的城池,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那种阴森的窥视感,比之前更强烈了。
“诈?”
项羽抬头,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一眼手中那颗正在微微发烫的蛟珠。
【警告:检测到前方存在高能反应,能量源性质:聚合生命体/怨念集合。】
【检测到“国运”雏形(伪),属性:极恶。】
项羽笑了。
那是猎人看到了极品猎物的笑容,残忍,而又兴奋。
“陈平。”
“臣在。”
“你说,若是孤在这里放一把火。”
项羽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捻,一缕幽蓝色的火苗从蛟珠中窜出,那是能焚烧灵魂的“业火”。
“把这满城的枯骨,还有那个妄想成神的方士,一起烧个干干净净。”
“这火光,能不能照亮回家的路?”
陈平一愣,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却又在此刻显露出一丝诡异浪漫的男人,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深深一拜:“陛下之火,必能焚尽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那就走吧。”
项羽随手将那缕火苗弹向路边的一堆骸骨。
轰!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腾起,却没有热度,反而透着彻骨的寒意。
在这诡异的火光映照下,数万楚军踏过尸骸,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强行撞开了这座名为“高天原”的魔窟大门。
而此时,在城池的最深处。
那座用数万生人头骨堆砌而成的祭坛之上,一个穿着宽大阴阳袍、面容枯槁如树皮的老者,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白是一片漆黑,没有瞳孔。
“霸王……”
老者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缓缓抬起手,只见那干枯的手指之间,赫然缠绕着数根近乎透明的丝线。
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下方黑暗的深渊。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做我的尸将吧。”
“吼——!”
深渊之下,传来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那声音中蕴含的力量,竟让整座岛屿都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