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惊雷。
麒麟殿内的血腥气还未散去,那盏幽蓝的长明灯似乎比刚才更暗了几分。项羽依旧坐在高台之上,只是手中的酒爵换成了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他正低着头,专注地削着一颗鲜红的苹果。
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像是一条断了气的红蛇。
“你是说,钟离昧那蠢货,被你赶去喂马了?”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范增拄着一根鸠杖,步履蹒跚却急促地走入大殿。他须发皆白,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怒目圆睁,背后的驼峰随着他的呼吸剧烈起伏,像是一头暴怒的老狮子。
若是旁人敢这么直闯麒麟殿,脑袋早就挂在城门上了。但他是范增,是项羽都要喊一声“亚父”的男人。
项羽手中的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亚父若是来求情的,大可不必。”
项羽的声音平淡如水,匕首轻轻一挑,一块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孤没杀他,已经是看在当年他替孤挡过一箭的情分上了。”
“糊涂!糊涂啊!”
范增猛地顿动手中的拐杖,撞击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籍儿!那钟离昧是何人?那是随你起兵江东的老兄弟!你说他通敌?就凭一块莫名其妙的布帛?刘交那厮是什么成色你不知道?那就是个只会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这是离间计!是拙劣至极的离间计啊!”
范增痛心疾首,他几步冲到丹陛之下,指着项羽大声疾呼:“如今大楚初定,人心未稳。你杀降卒、屠贵族,老夫忍了,那是为了立威!可你现在对自己人下手,这是自毁长城!若是让将士们寒了心,这天下还怎么坐?”
项羽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重瞳中没有范增预想中的愧疚,反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亚父,你说完了吗?”
范增一愣,随即更怒:“没完!老夫还要问你,韩信那厮又是什么东西?你给他五万兵马,还要把龙且派去给他当监军?你这是把龙且往火坑里推!韩信那种人,脑后生反骨,一旦掌握兵权,必成大患!你为何不听老夫之言,杀了他?!”
项羽笑了。
他随手将剩下的半个苹果扔在地上,那苹果咕噜噜滚到了范增脚边,沾满了灰尘。
“亚父,你老了。”
项羽站起身,黑色的长衣垂落,宛如黑云压城。
“你总是怕这怕那。怕刘邦那个流氓,怕刘交那个书生,现在又怕韩信那个懦夫。在你眼里,孤是不是离了你,就什么都做不成?”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范增心中一紧,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不,你就是这个意思。”
项羽一步步走下台阶,金色的重瞳中闪烁着名为“暴君”的光辉。
“你说钟离昧是兄弟?不,他是臣子。你说韩信有反骨?那又如何?只要孤足够强,他就是一条最凶的狗。若是狗想咬主人,宰了吃肉便是。”
项羽走到范增面前,高大的阴影将瘦小的老人完全笼罩。
“亚父,这大楚的主人,只有一个。”项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就是孤。”
范增看着眼前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个曾经会因为战策询问他意见的项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力量和权力彻底扭曲的怪物。
“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轻柔得有些突兀的声音在侧殿响起。
一身暗红色宫装的吕雉,端着一个托盘,低眉顺眼地走了出来。她走得很稳,托盘上的两盏热茶纹丝不动。
“大王,亚父年事已高,夜深露重,还是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吕雉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她走到两人中间,先是对着项羽盈盈一拜,然后转身将一盏茶双手递给范增。
“亚父,请用茶。”
范增正在气头上,哪里有心情喝茶。但他也不好对一个妇人发作,只是冷哼一声,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茶盏的一瞬间。
……
咸阳城外,十里坡。
刘交手中的第二枚棋子,“啪”的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那是一个极为刁钻的“断”位。
“系统,启动‘暗线’权限。目标:吕雉。技能加载:‘祸水’。”
【系统提示:确认指令。】
【消耗气运值:2000点。】
【技能“祸水”已生效:在特定时间内,目标人物的一言一行,将无视逻辑防御,直接放大听众内心的阴暗面与猜忌链。】
“好戏开场了。”刘交嘴角微扬,眼中的死水泛起层层涟漪。
……
麒麟殿内。
吕雉的手忽然微微一抖。
那盏滚烫的热茶,“失手”泼了出来。
大部分茶水洒在了范增的袖口上,但有几滴,却溅到了吕雉自己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烫起了一片红痕。
“哎呀!”
吕雉发出一声惊呼,手中的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她慌乱地跪倒在地,顾不得手上的烫伤,只是拼命磕头:“大王恕罪!亚父恕罪!是妾身笨手笨脚……”
“怎么回事?”项羽眉头一皱,目光扫过吕雉红肿的手背。
范增也是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去扶,却又觉得不妥,只能收回手,恼怒道:“妇道人家,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吕雉抬起头,那张平日里端庄冷艳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两行清泪,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恐惧和……委屈。
她看了一眼范增,又迅速低下头,声音颤抖着,像是无意间呢喃道:
“妾身只是……只是刚才听到亚父训斥大王,心中惶恐……妾身在宫中常听下人们议论,说……说这大楚的军令,一半听霸王的,另一半……却是要看亚父的脸色……”
轰!
这句话,若是放在平时,项羽顶多是一笑了之,甚至会觉得是下人不懂事。
但在此时此刻。
在项羽刚刚开启“暴君光环”,内心极度膨胀且敏感的时刻。
在刘交系统的“祸水”技能加持下。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洒满火油的干柴堆里。
一半听霸王的。
一半看亚父的脸色。
项羽那双金色的重瞳,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范增还没反应过来,他只是觉得这句话很荒谬,刚想斥责吕雉胡言乱语。
“荒谬!这是哪个碎嘴的奴才说的?老夫对大王忠心耿耿……”
“够了。”
项羽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深渊里吹来的风。
他越过跪在地上的吕雉,目光死死地盯着范增。
“亚父,孤记得,当年起兵时,军中确实有不少人只知项梁叔父,不知有孤。”
“后来叔父死,军中又只知有亚父,不知有孤。”
“现在,孤已经灭了秦,入了关,坐在这咸阳宫里了。”
“怎么,这大楚的天下,还要分你一半吗?”
范增浑身剧震。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项羽,嘴唇哆嗦着,那根拐杖在他手里颤抖得像是风中的枯枝。
“籍儿……你说什么?”
“你……你竟然怀疑老夫?老夫七十岁高龄,随你出生入死,为你殚精竭虑!你现在为了一个妇人的挑拨之言,你要赶老夫走?”
项羽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那是刚才擦拭钟离昧名字用的同一块。他慢条斯理地擦着碰过范增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孤没说要赶你走。”
项羽转身,背对着范增,重新走上高台。
“只是亚父年纪大了,既然手抖拿不稳茶杯,那想必也拿不稳军令了。”
“传孤的令。”
“亚父范增,年事已高,积劳成疾。即日起,免去军中一切职务,赐彭城养老。无诏,不得入咸阳。”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范增的心口。
范增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若不是鸠杖撑着,怕是直接瘫倒在地。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背影,那个他倾注了毕生心血辅佐的男人。
心,彻底死了。
“好……好……”
范增惨笑着,笑声凄厉而苍凉。
“竖子……竖子不足与谋!”
“项籍!你狂妄自大,刚愎自用!这天下,你守不住的!守不住的!”
“老夫这就走!老夫会在彭城,睁大眼睛看着,看着你是怎么把这大好江山,拱手送人的!”
范增猛地转身,将手中的鸠杖狠狠摔在地上,“咔嚓”一声,那根象征着他身份与地位的鸠杖断成两截。
他再也没有回头,拖着那具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身躯,走进了漫天风雨之中。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项羽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地上的吕雉依旧跪着,只是在那低垂的眉眼下,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是毒蛇吐信般的笑意。
【系统提示:宿主“暴君威慑”再次生效。目标“范增”脱离阵营。楚军智谋值下降40%。】
项羽听着脑海中的提示音,却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吕雉,冷冷道:“滚下去。”
吕雉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告退,退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将地上的碎瓷片和断掉的鸠杖小心翼翼地收走。
……
十里坡,酒肆。
刘交看着棋盘。
白子(范增)已被提走。
黑子(项羽)虽然占据了中腹大势,却已成孤龙之局,周围全是破绽。
“精彩。”
刘交端起酒碗,对着咸阳城的方向遥遥一敬。
“吕雉啊吕雉,你果然是把好刀。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但这一刀补得,哪怕是我都要说声佩服。”
【系统结算中……】
【目标“范增”心死离去,楚汉气运天平发生重大倾斜。】
【摄取气运值:12000点。】
【当前天命掠夺进度:25%。】
【获得成就奖励:谋士克星。】
【解锁下一阶段剧本关键节点:“背水一战”的前置条件已满足。】
刘交一口饮尽碗中浊酒,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邃的寒芒。
“项羽,现在的你,没了眼睛(钟离昧),也没了脑子(范增)。”
“只剩下一身蛮力和那所谓的系统。”
刘交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
那是一个比范增更危险,比钟离昧更锋利的名字。
“韩信。”
刘交轻轻敲击着这个名字。
“项羽派龙且去监视你,还给你立了军令状?”
“呵呵,这哪里是监视,这分明是送给你的投名状啊。”
刘交站起身,推开窗户。
雨停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但在刘交的眼中,那不是黎明,而是战火烧红的天穹。
“系统,定位韩信的位置。”
【正在定位……目标位于咸阳以北,三百里处行军大营。】
“很好。”
刘交理了理衣冠,那股落魄书生的酸腐气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皇者之气。
虽然只有一瞬。
“该去见见这位‘兵仙’了。”
“这盘棋的胜负手,就在他身上。”
刘交推门而出。
泥泞的道路上,留下了他坚定的脚印。而在他身后的酒肆桌上,那个写着“韩信”二字的水渍,正慢慢干涸,最终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断裂的棋局,昭示着天下大势,已然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