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以北,三百里。
暴雨如注,冲刷着这片肃杀的军营。黑色的“楚”字大旗被雨水浇透,沉重地耷拉在旗杆上,像是一只折翼的死鸟。
中军大帐内,灯火昏黄。
韩信死死盯着羊皮地图,双眼布满血丝。他的手指沿着赵国的地界划过,最终停在了井陉口。
那是死地。也是生地。
“啪。”
一声脆响,那是剑鞘撞击桌案的声音。
站在大帐门口的男人转过身,身披黑甲,脸覆面具,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龙且。
项羽派来的“监军”,或者说,项羽拴在他脖子上的那条链子。
“韩将军,夜深了。”龙且的声音经过面具的阻隔,显得闷响而森冷,“霸王有令,明日卯时拔营,急行军一百里。你还在看什么?”
韩信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紧握成拳。
“我在看怎么赢。”韩信咬着牙,声音沙哑。
“赢?”龙且发出一声嗤笑,那是对弱者不屑一顾的嘲讽,“你需要做的不是赢,而是听话。霸王让你咬谁,你就去咬谁。至于怎么咬,那是狗的事,不是主人的事。”
韩信猛地抬头,眼中杀意暴涨。
但下一秒,那股杀意就被冰冷的恐惧浇灭。他想起了咸阳大殿上,那个男人如魔神般的背影。
他在项羽面前,确实只是一条狗。一条随时会被烹杀的走狗。
“睡吧,韩将军。”龙且转过身,抱着那柄杀人无数的阔剑,靠在营帐门口闭目养神,“别动什么歪心思。我的剑,比你的脑子快。”
韩信颓然坐回椅上。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他韩信,腹有良谋,胸藏甲兵,自诩国士无双,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风穿透了厚重的帐帘。
那不是风,是一股极淡的酒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龙且猛地睁眼,手中的阔剑瞬间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昏暗的营帐。
“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暴雨拍打帐篷的噼啪声。
龙且眯起眼,如同嗅到猎物的野兽,一步步走向营帐角落的阴影处。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几坛堆放的粮草。
“奇怪……”龙且皱了皱眉,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消失了。他生性多疑,又绕着营帐巡视了一圈,确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后,才重新回到门口。
但他没看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原本韩信面前的那盏油灯,灯芯诡异地跳动了一下。
一道修长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韩信的对面。
无声无息,如鬼似魅。
韩信瞳孔剧烈收缩,刚要拔剑,一只苍白的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剑柄。
“嘘。”
那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浑身湿透,脚上沾满了泥泞,却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感。
正是刘交。
“你想活,还是想死?”刘交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仿佛直接在韩信的脑海中响起。
韩信死死盯着这个人。
他看不透。
眼前这个书生身上没有任何内力波动,就像个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但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藏着能吞噬天下的野心。
韩信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是谁?”
“我是来送给你这个的。”
刘交没有废话,手指沾着桌上的茶水,在粗糙的木案上写了两个字。
【齐王】。
韩信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齐王。
那是异姓王!是大楚分封体系之外的禁忌!项羽如今大权独揽,恨不得杀光天下旧贵族,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异姓王的存在?
“疯子。”韩信冷笑,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我现在是楚军的主将,你若是秦国的余孽,或者是刘交的说客,那你找错人了。龙且就在门口,我只要喊一声,你就会变成肉泥。”
“你不会喊的。”
刘交自顾自地端起韩信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水,眉宇间带着一丝嫌弃。
“因为项羽给不了你这东西。”
“他只把你当成一把刀。刀钝了,就要磨;刀卷刃了,就要扔。”刘交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龙且是来监视你的,这点你比我清楚。你打了胜仗,功劳是项羽的;你打了败仗,脑袋是项羽的。”
“韩信,你真的甘心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韩信最痛的伤口。
韩信面部肌肉抽搐着,低吼道:“我不甘心又能如何?项王神勇,千古无二!这天下没人能挡得住他!我若反,必死无疑!”
“神勇?”
刘交笑了,笑得轻蔑至极。
“项羽确实强。但他现在少了两样东西。”
刘交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范增走了。他的脑子没了。”
“第二,钟离昧死了。他的眼睛瞎了。”
“现在的项羽,不过是一头失去理智的疯虎。他有了力量,却丢了人心。他虽有了那种诡异的控制力,却忘了,恐惧只能压制一时,压制不了一世。”
韩信浑身一震。范增走了?那个老谋深算的老东西竟然走了?
这怎么可能!
“你怎么知道这些?”韩信惊疑不定。
“这不重要。”刘交身体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锁住韩信,“重要的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不用做狗,而是做人的机会。”
“你想让我背叛项羽?”韩信握着剑柄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不。”
刘交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我要你……帮他赢。”
韩信愣住了:“什么?”
“这一仗,你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打得惊天动地。”
刘交的声音带着一种魔性的诱惑力。
“项羽要的是天下,而你要的是‘名’。只有当你名震天下的时候,你才有资格坐在谈判桌上。”
“现在的你,是他的狗。”
“但当你手握几十万兵马的时候……你就是这一方天地的棋手。”
“到时候,这天下姓楚还是……姓韩。”刘交意味深长地笑了,“那就看韩将军的心情了。”
轰隆!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照亮了韩信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恐惧、贪婪、野心、犹豫……无数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项羽的“暴君威慑”确实可怕,但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诱惑面前,恐惧正在一点点消退。
“你到底是谁?”韩信再次问道,这一次,语气中多了一丝敬畏。
刘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衣摆。
“一个下棋的人。”
“韩将军,这盘棋刚刚开始。这一步名为‘养寇自重’。项羽把刀磨得太快,小心……割了自己的手。”
话音未落,刘交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就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黑暗之中。
“什么人!”
门口的龙且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掀开帐帘冲了进来,阔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向刘交刚才坐的位置。
“哗啦!”
桌案被一剑劈成两半,木屑纷飞。
但这势大力沉的一剑,却劈了个空。
营帐内空空荡荡,只有韩信一人坐在椅上,手里端着半碗残茶,神色恍惚。
“人呢?”龙且环顾四周,眼中凶光毕露,“刚才那是谁?”
韩信慢慢抬起头,眼神中的慌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平静。
那是赌徒在梭哈之前的眼神。
“没有人。”韩信放下茶碗,淡淡道,“只是我心里的魔障罢了。”
龙且狐疑地盯着韩信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最好是这样。记住,项王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你。”
龙且转身离去。
韩信看着桌案上那滩已经干涸的水渍,那个“齐”字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养寇自重……”韩信喃喃自语,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计策。好一个下棋人。”
“项籍啊项籍……你把我当狗,那就别怪我这只狗,长出獠牙来。”
……
咸阳宫,深夜。
项羽猛地从龙椅上睁开眼,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暴戾的红光。
【系统警报:关键人物“韩信”忠诚度波动。】
【检测到未知气运干涉。】
“呵。”
项羽发出一声低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挣脱陷阱时的兴奋。
“这就坐不住了吗?”
项羽伸出手,虚空中仿佛抓住了什么东西。
“忠诚度这种东西,孤从来就不需要。”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北方漆黑的夜空,眼神睥睨如神魔。
“只要孤手中的刀够快,这天下,就没有杀不服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