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马平原,死寂。
风中卷起的沙尘都带着一股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汉尼拔勒住缰绳,他的独眼像鹰隼一样审视着对面那片沉默的黑色森林。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根据情报,这支东方军队拥有能召唤“天雷”的武器,但此刻,他们的阵型却摆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单薄。
“看来,传言多有夸大。”汉尼拔身侧,他的副将,骁勇的马戈低声道,“他们的中军看起来不堪一击。”
汉尼拔没有说话。他打了一辈子仗,从不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越是完美的猎物,往往意味着越是致命的陷阱。
但他别无选择。迦太基的命运,全压在这一战。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剑,剑刃在北非毒辣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为了迦太基!”
他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为了迦太基!”
身后的数万士兵以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战象部队,前进!”
呜——!
沉重的牛角号声响起,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召唤。大地开始有节奏地律动,八十头披甲战象组成的钢铁城墙,开始缓缓加速。
每一步踏下,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人心上。
象背塔楼里的弓箭手已经搭上了箭,象牙上绑缚的利刃闪烁着寒光。这是旧时代陆战的巅峰造物,是足以碾碎一切军团和勇气的活体攻城锤。
韩信站在高台上,用一根小木棍剔着牙,仿佛眼前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一场乡间的斗牛表演。
“大王,他们冲过来了!”副将李左车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紧,“炮兵阵地是否……”
“不急。”
韩信摆了摆手,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巨兽洪流。
“传令下去。”
“中军后撤,两翼前压。”
“开门,迎客。”
“什么?!”李左车大惊失色。中军是全军核心,一旦后撤,阵型就会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这无异于敞开胸膛,任由敌人的尖刀捅进来!
这是兵家大忌!
但传令兵没有丝毫犹豫,黑色的令旗精准地挥动。
下一刻,令汉尼拔和所有迦太基人都目瞪口呆的景象出现了。
那坚固如铁的黑色军阵,竟然真的从中间……裂开了。
中军的步兵如潮水般向后退去,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慌乱。而左右两翼的部队则像两把张开的巨钳,微微向前延伸。整个大秦军阵,从一个坚固的方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字形陷阱。
一条宽阔的,直通大军后方的“死亡通道”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战象面前。
“这是……自杀?”汉尼拔的副将马戈喃喃自语。
汉尼拔的独眼却猛然收缩。
不对!
这不是自杀,这是诱惑!他在阿尔卑斯山也用过类似的伎俩。东方人想让战象冲进这个口袋,然后从两翼合围!
“太天真了!”汉尼拔冷笑。
他看穿了。
“传令给努米底亚骑兵!”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兴奋,“让他们做好准备!一旦战象冲入通道,立刻从两翼突击敌军暴露出来的侧翼!我要把他的钳子也给剁了!”
这是他为韩信准备的棋局。你以为你在包围我,实际上,我正在反包围你!
战象已经无法停下。
它们巨大的身躯带着无可匹敌的惯性,嘶吼着冲进了那条由无数长戟和刀盾兵组成的“通道”。
然而,就在它们完全进入陷阱的瞬间。
咚!咚!咚!咚!咚!
通道两侧的楚军士兵,并没有像汉尼拔预想的那样发起攻击。他们只是用手中的兵器,疯狂地敲击自己的盾牌!
数万面盾牌同时发出的噪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震耳欲聋的音波墙。
与此同时,无数绑着浸油布条的火箭从两翼射出,并非射向战象,而是落在了通道两侧早已挖好的壕沟里。壕沟中堆满了干草和硫磺,遇火即燃。
呼——!
两条平行的火龙瞬间升腾而起,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浓烟将整个通道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炼狱。
巨响、烈火、浓烟。
这三者对于任何生物来说都是恐惧的源头,对于听觉和嗅觉极为灵敏的大象而言,更是毁灭性的打击。
“昂——!!!”
最前方的战象率先崩溃了。它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灼热和噪音让它彻底疯狂。它猛地转向,一头撞向了身侧的“墙壁”——那是组成通道的秦军盾阵。
“顶住!”
军官声嘶力竭地怒吼。
前排的士兵将数米长的巨盾狠狠砸进地里,后排的士兵用肩膀死死抵住同伴的后背。一排排长戟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组成了一片钢铁荆棘林。
噗嗤!
疯狂的战象一头撞在盾墙上,数十名士兵口喷鲜血倒飞出去,但更多的士兵瞬间补上了缺口。数十根长戟狠狠刺入了它的血肉之中。
这头巨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爆发出了最狂野的力量,它带着满身的戟杆,在狭窄的通道里胡冲乱撞,将自己身后的同伴也带入了混乱的深渊。
一头疯了,头头都疯了。
汉尼拔的王牌,在踏入战场核心之前,就已经在自我毁灭。
汉尼拔的脸色变得铁青,但他没有慌乱。战象的混乱在他的预料之外,但他的后手已经启动!
“努米底亚的雄鹰们!撕碎他们的侧翼!”
随着嘹亮的号角声,迦太基军阵的两翼,两支轻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他们是努米底亚人,北非草原上的幽灵,以速度和精准的标枪投掷闻名。
他们绕过混乱的中央战场,像两把锋利的弯刀,狠狠地斩向楚军暴露出来的、正在制造噪音和火焰的“凹”字形两翼。
这才是汉尼拔真正的杀招!
坎尼之战的重演!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秦军侧翼崩溃,全军被分割包围的场景。
然而,韩信剔牙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像是看到猎物终于踩进最后一个陷阱的愉悦。
“等的就是你。”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令旗再变。
一直按兵不动的楚军两翼后方,突然冲出了两支截然不同的骑兵。
一支,是人马俱甲的重骑兵,手持长达四米的马槊,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之墙。
另一支,则是装备着强弓劲弩的轻骑兵,他们甚至没有拔出弯刀,只是在飞驰中不断地拉弓、射击。
“放!”
一声令下。
遮天蔽日的箭雨,如乌云般笼罩了正在高速冲锋的努米底亚骑兵。
一场骑兵与骑兵的对决,在主战场之外,更为血腥、也更为致命地展开了。
汉尼拔的独眼死死盯着侧翼的骑兵战,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他发现,自己每一步棋,似乎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这个东方的年轻人,就像一个站在云端俯瞰棋局的神明。
他感到了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这个对手,比他一生中遇到的所有罗马将领,都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