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沽口。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盐碱滩,海鸟都懒得落脚。
两个月后,这里变成了人间炼狱,也是神迹降临之地。
“加煤!谁让你们停下的?炉温不够,这缸活塞要是废了,老子把你们填进去当燃料!”
公输尺赤着上身,原本干瘦的身体此刻挂满了黑色的油污和煤灰,整个人像是一只在煤堆里打滚的黑猴子。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布满了亢奋的红血丝,哪里还有半点两个月前“墨家非攻”的清高模样?
他手里抓着一把巨大的铁扳手,正在对着一群学徒疯狂咆哮。
在他身后,三座巨大的船坞像巨兽张开的大口,里面停泊的那个庞然大物,即使还未入水,散发出的压迫感也足以让所有人窒息。
萧何站在高台上,此时正是深秋,海风刺骨,他却在擦汗。
“疯了……全疯了。”萧何看着脚下那密密麻麻如蚂蚁般搬运煤炭的劳工,还有那些日夜不息、叮当作响的铁匠炉。
项羽不仅烧了会稽的山,他还强征了十万民夫,挖空了六国遗留下来的所有煤矿。
“陛下驾到——!”
一声尖锐的唱喏撕破了船坞的喧嚣。
黑色的旌旗遮天蔽日,项羽骑着乌骓马,在大批背嵬军的簇拥下缓缓驶入。他今日没穿甲胄,只穿了一袭黑金色的常服,但那股令人窒息的血气,比这海边的腥风还要浓烈。
“这就是朕要的船?”项羽勒马,目光扫向船坞。
那是一艘在这个时代看来大得离谱的巨舰。
长达四十丈,通体用桐油浸泡过的深色硬木打造,但最让人心惊肉跳的,不是它的体积,而是它的两侧。
船身两侧并没有传统楼船的划桨孔,而是悬挂着两个巨大的、带叶片的木质轮子。
更诡异的是,船体中央,耸立着一根粗大的、黑铁铸造的烟囱,正向外喷吐着淡淡的灰烟。
“回……回陛下!”公输尺扔掉扳手,连滚带爬地冲到项羽马前,那张黑漆漆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幸不辱命!墨家弟子死了十七个,伤了一百多,终于……终于把您图纸上那个‘锅炉’搞出来了!”
公输尺咽了口唾沫,指着那艘船的手都在抖:“虽然密封性还是差了点,气压一高就容易炸管,但是……但是这玩意儿一旦动起来,那就是龙王爷显灵啊!”
“下水。”项羽没有废话,只吐出两个字。
“诺!开闸!下水!”公输尺嘶吼着挥手。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铰链转动声,船坞前方的巨大闸门缓缓升起。海水倒灌,托举着这艘名为“霸王号”的巨兽,顺着涂满油脂的滑道,向着大海滑去。
“轰隆——!!!”
巨舰入海。
那一瞬间,数千吨的水体被强行排开。
一道高达数丈的白色浪墙,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岸边搭建的数十个观礼台瞬间被海浪拍碎,躲闪不及的工匠和士兵被卷入水中,惨叫声被巨大的入水声彻底淹没。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浮起来了。
“升帆!快升帆!”萧何下意识地喊道,“今日是西北风,正好顺风!”
“升什么帆?”项羽冷冷地瞥了萧何一眼,“朕的船,不需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他抬起手,对着公输尺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点火。”
公输尺深吸一口气,冲着船上的操控室挥舞起一面红旗。
船腹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是几十名赤膊壮汉,正在疯狂地将在这个时代被称为“石炭”的黑金,铲入那座巨大的铜铁混合锅炉中。
火焰在咆哮。水在沸腾。
被禁锢的蒸汽如同发狂的野兽,在管道中左冲右突,最终狠狠地撞击在活塞之上。
“吭哧……吭哧……”
一道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怪异声响,开始有节奏地响起。
船身中央那根黑粗的烟囱,突然喷出了一股浓烈的黑烟,直冲云霄,仿佛一条黑龙在空中张牙舞爪。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船身两侧那巨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
越来越快。
海水被叶片疯狂搅动,在船尾拖出一条长达百米的白色尾迹。
没有帆。
甚至还是逆风。
但那艘巨舰,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犀牛,顶着西北风,向着深海发起了冲锋!速度之快,竟比全力划桨的蒙冲战舰还要快上一倍!
“动……动了……”萧何张大了嘴巴,手中的竹简掉落在地,“不需要风,也不需要人划……它是活的?那是吃煤的怪物?”
“那是科学。”项羽看着那滚滚黑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就是工业革命的暴力美学。
虽然只是最原始的明轮蒸汽机,效率低得可怜,故障率高得吓人,甚至可能半路就会爆炸。
但对付那帮还在用撞角的罗马人,足够了。
“传令韩信。”项羽调转马头,不再看那艘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战舰,“大沽口船厂全力开工,这样的船,朕还要五十艘。至于第一批……让他不用省着如,把罗马的海港,给朕撞烂。”
“诺!”
……
罗马,元老院。
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的香气和烤肉的油脂味。
“你是说,东方的使者?”法比乌斯手里捏着一枚金币,有些漫不经心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卫兵,“他们来干什么?投降?还是想分一杯羹?”
“不……不知道。”卫兵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们……他们只留下了这个,然后就走了。”
卫兵指了指身后。
两名努米底亚奴隶正费力地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走上台阶。木箱沉重,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故弄玄虚。”西庇阿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发白。自从那天从战场逃回来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惊弓之鸟的状态。
“打开看看。”法比乌斯挥了挥手,周围的贵族们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也许是东方的丝绸?”
“或者是香料?听说那边的香料比黄金还贵。”
奴隶用撬棍撬开了木箱的盖子。
没有金光,没有香气。
箱子里,只有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鼓。
这鼓做得极其精美,鼓身用不知名的兽骨打磨而成,惨白得刺眼。而鼓面……
鼓面的材质很特殊,并非牛皮,也非羊皮。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黄色,表面似乎还带着某种纹理,在这个充满了异域风情的鼓面上,正中心的位置,有一块明显的、褐色的胎记。
“这是什么?乐器?”一名年轻的元老好奇地伸出手,想去摸那面鼓,“这皮质感不错,细腻得很……”
“别碰!!!”
角落里的西庇阿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跳了起来,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红色的酒液溅了一地,像血。
“怎么了普布利乌斯?”法比乌斯不满地皱起眉,“一个破鼓把你吓成这样?”
西庇阿没有理他。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鼓面中心的褐色胎记,瞳孔剧烈收缩,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
他认识那个胎记。
在扎马战役前夕,他曾与那个人秘密会面。他在那个人的脖颈后方,见过这个一模一样的胎记。
那是……汉尼拔。
那是迦太基的战神,罗马的噩梦,汉尼拔·巴卡!
“那是……那是人皮……”西庇阿的声音哆嗦得几乎听不清,他的牙齿在打颤,“那是……汉尼拔的人皮……”
大厅里瞬间死寂。
那名正要伸手触摸鼓面的年轻元老,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惨绿,转过身“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法比乌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中的金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木箱边。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大厅。
那面巨大的人皮鼓,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敲动了一下。
“咚。”
沉闷,压抑,带着一种粘稠的湿意。
仿佛是死者的心脏在最后一次跳动。
【叮!检测到“罗马恐惧值”飙升。】
【“暴君威慑”效果已触发。】
【韩信专属技能“四面楚歌(神话版)”前置条件已达成。】
远在万里的项羽,听着耳边悦耳的系统提示音,缓缓闭上了眼睛。
“咚。”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似乎是从更遥远的海面上传来的。
法比乌斯颤颤巍巍地走到露台上,向着海面望去。
只见第勒尼安海的尽头,原本湛蓝的海水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浑浊的黑色。
那是烟。
几十道漆黑的烟柱,如同从地狱伸出的触手,遮蔽了阳光,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向着罗马港口逼近。
而在那滚滚黑烟之下,隐约可见一个个庞大的黑影,那是没有帆的船,那是吃人的怪兽。
“诸神啊……”法比乌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终于明白西庇阿那天说的话了。
那不是人。
那是为了毁灭而来的,东方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