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那并非自然的静止,而是整个空间在“禁武”二字落下的瞬间,被某种高维度的意志强行凝固。
十二尊青铜巨人手中的巨斧,裹挟着万钧之势,如同十二座倾塌的山峰,要在下一秒将那个悬浮在空中的渺小身影碾成肉泥。
这是必杀之局。
也是范增眼中的死局。
“完了……”
范增缩在那层金色的光罩中,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衣角。他算尽天下,却算不出这鬼神之力。秦律已成天道,凡人岂能逆天?
然而。
处在风暴中心的项羽,嘴角却裂开了一个狰狞至极的弧度。
【叮!暴君光环三阶段“无法无天”已开启。】
【当前效果:在该光环范围内,宿主免疫一切来自“秩序”、“律法”、“规则”层面的压制。所有概念性伤害,将转化为等量的肉身强度。持续时间:60秒。】
轰!
一股暗红色的气浪,以项羽为中心,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那不是灵气,也不是内力。
那是纯粹的、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恶意。
原本已经消失的力量,在这一瞬间不仅回归,更是如火山喷发般暴涨十倍!项羽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瞬间转为猩红,周身肌肉隆起,将原本宽大的黑袍撑得猎猎作响。
“禁孤的武?”
项羽抬头,那双重瞳之中,金色的火焰已然化作了滔天的血海。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仅仅是抬起右手,对着正上方那柄劈下的巨斧,平平无奇地抓了过去。
“咔嚓!”
原本应该将人一分为二的青铜巨斧,在触碰到项羽手掌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悲鸣。
那足以劈开城门的斧刃,被那只布满暗红色纹路的大手死死扣住,再难寸进分毫!
“这……这怎么可能?!”
范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是规则显化的兵器!那是秦律的具象!怎么可能被血肉之躯挡住?
“所谓的律令,不过是弱者为了保护自己而编织的遮羞布。”
项羽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着回声,在天地间轰鸣。他五指猛地收紧,手臂发力,竟然硬生生拽着那柄巨斧,将那尊百丈高的“寅”位金人,拽得向下一沉!
“给孤——碎!!”
崩!
一声巨响,仿佛天裂。
坚不可摧的青铜巨斧被项羽徒手捏碎,无数带着红光的金属碎片如暴雨般炸裂。紧接着,项羽身形一闪,并未后退,反而顶着漫天的碎片,如一颗红色的彗星,直接撞向了那尊金人的胸口。
没有任何招式。
就是撞!
蛮不讲理的撞!
咚——!
天地间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仿佛重锤敲击在牛皮鼓上。
那尊名为“寅”的青铜巨人,胸口处那密密麻麻的小篆瞬间暗淡。紧接着,无数道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不……不可……”
那盘踞在血肉城池中央的三眼“嬴政”,第一次发出了带有情绪波动的声音。那是一种夹杂着愤怒与……恐惧的情绪。
“吵死了!”
项羽人在半空,借着反震之力,右腿如战斧般横扫而出,重重地抽在巨人即将崩碎的头颅上。
轰隆隆!
巨大的青铜头颅冲天而起,随后重重砸落在下方的脓水护城河中,溅起百丈高的腐臭黑浪。
失去了头颅,“寅”位金人轰然倒塌。
随着这处阵眼的破碎,其余十一尊原本动作整齐划一的巨人,像是突然断了线的木偶,动作瞬间变得僵硬迟缓,原本连成一片的红色光网,也随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看清楚了吗?老东西。”
项羽悬浮在漫天烟尘之中,随手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侧头看向不远处已经彻底呆滞的范增。
“这世上,没有破不了的局。”
“如果有。”项羽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下方正在愤怒咆哮的血肉城池,“那就是拳头还不够硬。”
……
半个时辰后。
咸阳宫,麒麟殿。
范增坐在冰冷的大殿地板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手依然在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冷,是吓的。更是激动的。
他活了七十岁,读了一辈子的书,推演了一辈子的天机。今天项羽那一拳,不仅打碎了秦朝的余孽,也把他的世界观打得粉碎。
“喝完了吗?”
高台之上,项羽早已换下了一身戎装,此时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长袍,斜倚在原本属于秦始皇的龙椅上。他手里把玩着一块从金人身上崩碎下来的青铜碎片,眼神玩味。
“喝……喝完了。”
范增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这个曾经被他视作“莽夫”的男人。眼神变了,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是长辈看晚辈的恨铁不成钢,那么现在,就是凡人仰望神祇的敬畏。
“项王……”范增声音沙哑,却前所未有的坚定,“那个‘嬴政’,并非真身复活。”
“孤知道。”项羽随手将青铜碎片扔在桌案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真身要是这么弱,当年也没资格统六国了。那就是个怨念集合体。”
“不,不仅仅是怨念。”
范增站起身,快步走到大殿中央,甚至顾不上礼仪,直接蹲在地上,用手指蘸着茶水开始画图。
“老夫刚才在上面看得真切。十二金人虽然是力量源泉,但驱动这整座‘阿房死界’运转的燃料,是血。”
范增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解开顶级谜题后的狂热。
“项王你看,十二金人的根部,都连接着地下暗河。而那些暗河的流向……”范增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全部汇聚到了以前的宗正府!”
“宗正府?”项羽眉头微挑。
“没错!那是管理皇族谱牒的地方!”范增猛地抬头,声音拔高,“那个怪物,是在抽取赢姓宗室的血脉之力,来维持他的‘律令’!他在吃自己的子孙!”
项羽闻言,不仅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吃子孙?这倒是符合那个暴君的作风。为了长生,为了权柄,献祭点子孙算什么。”
项羽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来到范增面前。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范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既然你看出来了,那孤就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项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大楚第一谋士,伸出一只手:“英布那个蠢货,杀人是一把好手,但找东西他不行。孤给你三千背嵬军,去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全都给孤挖出来。”
“挖……挖谁?”范增一愣。
“赢姓宗室,旧秦贵族,只要是身上流着赢家血的。”项羽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红光,“不管他们藏在密室里,还是躲在深山里。”
“那个怪物不是要吃吗?那孤就把他的粮仓给断了。”
“没了血食,孤倒要看看,他那个破肉城,还能撑几天。”
范增看着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男人,心脏剧烈跳动。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够狠,够绝,也够毒。
按照兵法,这叫断敌粮道。但在这个玄幻诡异的局势下,项羽这一手,直接就是要在根源上抹杀那个“伪神”。
“项王……”范增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若是如此,恐怕会引起天下震动。那些旧贵族……”
“天下震动?”
项羽笑了。他笑得无比猖狂,笑得整个大殿都在颤抖。
他猛地凑近范增,那双重瞳中倒映着老头惊恐的脸。
“老东西,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
“从孤踏入咸阳的那一刻起,这天下的规矩,就已经变了。”
项羽直起身,大袖一挥,转身走向殿外。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如同魔神般的影子。
“以前是秦法治世。”
“以后……”
“顺孤者昌,逆孤者亡。”
“这就是新的天道。”
范增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许久之后,他突然双膝跪地,对着那个背影深深一拜。
这一拜,不再是因为他是项燕的孙子,也不再是因为他是楚国的希望。
仅仅是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霸王。
“诺!”
范增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臣服。
……
此时此刻。
咸阳城外,一处隐蔽的地下暗河旁。
满身血污的英布,正提着一颗刚刚砍下来的头颅,随手扔进河里。河水泛起诡异的波纹,迅速将那头颅吞噬。
“真晦气,这群老鼠藏得真深。”
英布啐了一口唾沫,正准备转身离开。
突然,他怀里的一块传音玉简亮了起来。那是项羽给他的最高指令。
英布连忙输入灵气,里面传来了范增那阴恻恻的声音,但这声音背后,明显代表着那位至高无上的意志:
“英布将军,项王有令。”
“封锁咸阳全境八百里。”
“挖地三尺,凡赢姓血脉,不论男女老幼……”
英布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兴奋的笑容。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在嘴角的鲜血。
“嘿,这种脏活累活,果然还是得老子来干。”
他抬起头,看向西方那座蠕动的肉城,眼中凶光毕露。
“得令!”
而在暗河的深处,那颗刚刚沉下去的头颅,突然睁开了眼睛。
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竟然变成了诡异的惨白色。
它张开嘴,在水中吐出一串无声的气泡,似乎在传递着某种来自地狱的讯息:
“找……到……了……”
“背……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