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5 15:47:14 字数:3488
药栏回过神来,笑道:“你们可是来得不巧,若早来一刻,还可预备你们的吃食,现在你们就只能干看着了。”
笑无忧摇头道:“那可不成,小爷倒还罢了,从来没个人疼没个人爱的,饿个一顿两顿的也不打紧,要是你能忍住不心疼小谷儿,小爷饿这一顿倒也值了。”
药栏闻言脸上飞红,嗔她一眼,道:“说什么呢,好好一个女儿家,恁地不正经。”说着转身进了屋,笑无忧嘻嘻一笑,瞟一眼犹自愣愣的沈不孤,拿手肘一拐,促狭道:“怎么,看到人欢喜傻了?想看就进去瞧呀,傻杵着做什么。”
沈不孤挠挠后脑勺,俊脸飞红,口里却嘿嘿笑了。虽然还闹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只要人安然无恙,那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吃过饭,两人才得知今日已是初八,原来在石缝中竟然走了一天两夜,怪不得肚子饿得难受,精力也有些不济。想想也是,那窄小的石缝极难行走,又是七拐八绕的,此处离圣宫也远,走这么久实在不足为奇。
药栏看看笑无忧,欲言又止。笑无忧瞧见了,轻声道:“老头儿在哪?”药栏犹豫一下,起身道:“你随我来。”沈不孤不明所以的看着她们。
这院落统共就只有那几间屋子,药栏领着笑无忧来到最左一间,却不推门进去,转身看着笑无忧,认真的道:“他现在的情形十分恶劣,极有可能发狂,你要当心。”笑无忧点头,上前一步推开门。
屋子里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床之外,别无他物。笑无忧一眼就看见了那盘膝坐在床上的苍老身影。笑无忧缓缓走近,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这一张熟悉的苍老面容,鼻子有些发酸。
这老人须发已然花白,面容苍老,面色隐隐透着灰白,双目紧闭,着一领破旧灰衣,脚上挂着破旧布鞋,枯若老树的手搭在膝上,正在吐纳运息。
笑无忧不敢打扰,静静立在一旁,瞧着老人的面容,往事如烟扑面而来。
“来来来,小无忧,爷爷这有好东西,快过来瞧瞧。”腰背已然有些佝偻的老人端着碗笑呵呵的招手,才三岁的小娃娃跌跌撞撞跑过去,好奇地瞧瞧碗,“这是什么?”
老人弯下身子,脸上满是笑:“你尝尝。”小娃娃伸出指头蘸了蘸放进嘴里,抿了抿,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呸呸呸”忙不迭的吐口水。老人哈哈大笑,手指点着小娃娃的额头,“你这娃娃,还不识货!”说着将碗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喝一口,咂咂嘴,眯起眼睛,“千金难买一场无忧醉啊!”
“小老儿既然无虑,你当然就该是无忧了!”老人如是解释她的名字。
“你爹是个丑八怪,你娘也是个丑八怪,生下你是个小丑八怪没人要。”面对小娃娃不屈不挠的追问,老人抿着酒,眯着眼,眼里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嫌这药丸不好吃?有本事自己做去,爱吃不吃!”老人吹胡子瞪眼,小娃娃嘴一撇,双手抱胸把头一扭,老气横秋的道:“明明是你没本事,连个甜药丸都做不了,哼!”
“红线草……性温,生于潮湿阴凉之地……药性与……相克……”小娃娃声音含混不清,明显想混过去。“……蛇鳞花……蛇鳞花,咳嗯……咳咳,嗯……”老人抬起一边眼皮,下巴点点桌上的书,笑得好不奸诈,“五种,明天。”至少自己配出五种相关药物,在明天之前完成。言简意赅,简洁明了。小娃娃老声老气的叹一口气,不无惆怅,最近老鼠都没怎么见了,只能去抓几条蛇试药了。
“这味儿不错,赶明儿多做几瓶,给小老儿当个零嘴儿。”老人眉开眼笑,少女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小无忧……”
“小无忧……”
……
那老人眼睛突地睁开,精光电射,一丝狂躁之意从眼底闪过,又生生被他压下了。笑无忧将一切收入眼底,不由暗暗心惊,药栏所言果然不错。
老人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收了功,这才看向笑无忧,神情却有些愣愣的。笑无忧忍下心口的酸意,嘻嘻笑道:“老头儿,没有小爷在身边,你怎么就成这凄惨模样了?”
老人闻言有些激动,刚想移步下床,又顿住了,冷哼一声:“女孩家家的,一口一个‘小爷’,成何体统!”
“这不跟你学的么。”笑无忧浑不在意,手掌一翻,摸出一个鸽蛋大小的珠子,伸到老人面前,嘿嘿一笑,“呶,聚毒珠,小爷千辛万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历经九死一生才拿到手的,怎么样,厉害吧?”
老人眼神有一丝波动,这珠子墨色氤氲,细看之下,碧色微透,毫芒内敛,果然是聚毒珠!当初笑无忧将聚毒珠藏在连云山的一块大石下,将假的拿出来引那群人争夺,却不想遭了“七杀道人”偷袭,差点身死,不过也幸亏如此,才绝了江湖中人对她的追寻。正应了“福祸相依”那句老话。
老人神情有些激动,搁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颤抖起来,多少年了,梦寐以求的宝物就在眼前,无论是什么人都会激动。
老人定了定神,开口道:“……你,做得很好。”
笑无忧得意一笑,一边将聚毒珠抛起又接住,一边鼻孔仰得比天还高,“那是,也不看看小爷我是谁,小爷出马,岂有不手到擒来的道理?”
老人冷哼一声,捋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那还不是多亏小老儿我教导有方!”
笑无忧嘿嘿一笑,却没有如往常一样与老人拌嘴,把手伸到老人面前,“得啦老头儿,小爷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你赶快拿着,运功试试,早点把毒清了早点回家。”
老人接过聚毒珠,拿到眼前仔细端详,叹道:“我凌无虑纵横江湖数十载,一手使毒功夫天下罕逢敌手,却也因此弄得不人不鬼,剧毒缠身数十年,非聚毒珠不能摆脱病痛,然聚毒珠乃天生异宝,怎会轻易到手?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得到,却不想行将就木之时还能亲睹宝物真容,此生无憾也!”
笑无忧嘿嘿笑着,面上满是得意,这聚毒珠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手的。凌无虑又端详一阵,却又将聚毒珠还给了笑无忧,笑无忧一愣,“怎么,莫非是假的?”
老人摇摇头,道:“是真的。我已是将死之人,拿着这聚毒珠也是无用,不过多苟延一阵罢了。可你不同,你如今年纪尚轻,功力不深,还可借助聚毒珠聚功散毒,这宝贝在你手上远远好过在我手上。”
笑无忧嘿嘿笑道:“你也说了小爷如今功力尚浅,毒性还压得住,等你老儿驾鹤西归了小爷再用也不迟。”
凌无虑仔细看了一眼笑无忧,摇头道:“你无须骗我,老头儿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瞧你现在这模样,怕是已经毒发过几次了吧?须知我也是从你这年纪过来的,岂有不知之理?这聚毒珠你拿着,无须多言。”
笑无忧不接,沉默片刻,道:“我为了拿到这东西差点没命,若只是为了自己,我不会这么拼命,若是你不要,那就扔掉吧,全当没见过这玩意儿。”
凌无虑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我年事已高,纵然解了毒也没有几年好活了,你年纪轻轻的,做什么和自己过不去?”
笑无忧抿紧唇,沉默不语。凌无虑知道她性子倔强,打定了主意的事别说八头牛,就是八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凌无虑重重叹了口气,不过转瞬心中已经下定决心,神情凝重的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追问自己的身世,今日我便把一切都告诉你,若是你知晓事情真相后,还认我这个老头子,便是死我也甘愿了。”
笑无忧见他神情凝重,不似作伪,忙竖起耳朵,也认真起来。
十六年前,那时笑无忧不过是个两岁大的小娃娃,凌无虑也并不像现在这般老。凌无虑是千龙谷的弟子,年轻时偷偷修炼谷中的禁忌武学,事情败露后被逐出千龙谷,一身武功也全然被废。却不想他偷偷将那禁忌武学秘籍带出了谷,从头修习。
这武功阴狠霸道,采用的是服食毒药以提升修为的法子,虽然进境极快,隐藏的后患却是极大,稍有不慎便会毒发身亡。凌无虑运气极好,有惊无险的度过了几次难关,武功越来越高,在江湖上也渐渐闯出了名号。他终日与毒为伍,使毒功夫越发精湛,江湖中不少成名已久的人物都折在他手上,渐渐地,“千毒圣君”的名头越来越响,人人闻之色变。
然而,这武功终究太过霸道,随着年岁的增加,体内积毒越深,凌无虑越发感觉已经有些压制不住,脾气渐渐古怪,性格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在他手上遭殃的人也越来越多。杀的人越多,内心的狂躁之意愈烈,愈是压制不住毒性,于是就会杀更多的人,这是一个可怕的循环。
终于,有一天他发了狂,完全抑制不住自己嗜血的欲望,见人就杀,幸好当时“长醉真人”郝仁在场,硬生生以自己雄浑的功力助他清醒过来。此后他发狂的次数越来越多,不过在他有意识控制服食毒药的剂量,压制内心的躁狂之下,他很快就自行清醒了过来。
十六年前的一天,他又发了狂,将眼中所及的人都杀了个一干二净,笑无忧一家人也在其中。
说到这里,凌无虑停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老泪滚落。笑无忧神情有些发愣,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世竟然是这个样子。凌无虑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讲述。
那时才两岁大的小娃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凌无虑凌厉的掌风下逃得性命,然而,世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才两岁的小娃娃什么也不懂,只看见自己的娘亲倒在地上怎么叫也不应,就甩胳膊蹬腿大哭了起来。凌无虑猛然醒过来,满地血色。除了那个大哭的小娃娃,所有的人,全都死了。
后来呢?后来,凌无虑就把那个小娃娃抱走了。十六年过去了,当初的小娃娃,如今已成长为一个少女,为了他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这样的结果,是当初的凌无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