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0-28 20:12:07 字数:3850
秦与离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是他被人拿刀划得满手臂伤痕,怎么现在满脸委屈的人反而是罪魁祸首之一?
莫珑儿见他许久不说话,误以为他不肯原谅,不由有些恼怒:“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本姑娘都说任你打任你骂了,你还想怎么样?”
秦与离摇摇头,不想与她多做纠缠。
莫珑儿着了恼,怒道:“你莫要不识好歹,本姑娘自小到大,还从未如此给人做小伏低过,本姑娘给你道歉那是给你脸,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就敢这么摆脸子!惹急了我,你就是天王老子本姑娘也不管!”
秦与离见她骄纵刁蛮,无理取闹,心生不愉,冷冷道:“你做小伏低,干我何事,莫非是我逼你的不成?你若是不曾作了亏心事,又何至于向我做小伏低?岂不闻,人必先自轻自贱,然后人才能贱之。我好心不与你计较,是你自己非要缠磨着——可见这是有理的。此外奉劝你一句,莫要总把自己当做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旁人也是爹生娘养的,又不是你家下人,做什么要万事都听命于你?”
“你……”莫珑儿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大通话来,且句句带着指责,她自小到大,连一句重话也未曾听过,如何受得了这个气,偏她又无从反驳,不由咬住了下唇,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
秦与离却又凉凉的道:“受了气就知道哭,要么就是告诉你爹——啊呀,好一副千金作派!且先不论谁对谁错,光只这幅模样就叫人生厌,平白浪费了一副好皮相,我若是你,恨不能马上死了才好,亏得你还敢跑出来,丢人现眼。”
莫珑儿眼泪在眼眶边打转,却怎么也不敢真哭出来。她红着眼睛,死死瞪着秦与离,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秦与离也知道自己说得过火了,但他就是忍不住,就像是被什么逼着,不得不说,他心里焦躁得很。
近日的逃亡令他惶惶,得知性命或许就在旦夕之间时,即使他表现得不同常人的镇定,但对死亡的恐惧和生的留恋,令他差点崩溃。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此失去生命,不甘心命运对他如此不公,这一切就像汹涌的洪涛冲破了大坝,多年压积在心里的怨愤,一旦找到出口就叫嚣着冲了出来,纵使他明白眼前的少女只不过是被他迁怒。
他心里明白,他不仅仅是说莫珑儿,更多的则是在影射自己,其实他又能好到哪里去呢,除了使唤下人,他又会做些什么?手无缚鸡之力倒还罢了,他身无分文,小命还在别人手里捏着——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他痛恨自己的无能。
秦与离不禁生出些自厌来。他无力地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对不住,我说话重了,你莫往心里去。”
莫珑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忙撇过头去,硬邦邦的道:“本姑娘才不稀罕。”语音里犹带着一丝鼻音。
二人相对无言时,只听树枝稀里哗啦一阵响,却是笑无忧倒提着一只野山鸡,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洋洋得意的道:“小爷出马,一个顶俩,瞧瞧这山鸡,又大又肥!”他倒是没发现二人有什么不对劲。
只见他生了火,褪了鸡毛,剖了鸡腹,穿在树枝上,好一阵忙活,末了又把身上兜着揣着的瓶瓶罐罐一溜儿摆在地上。
莫珑儿不由好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笑无忧自顾自忙活,头也不抬的答:“调味。”
“用这些……毒药?调味?”莫珑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笑无忧对她翻了个白眼,手上却没停。他拿起一个小瓶,两手不得空闲,用嘴咬开瓶塞,瓶身一倾就要往山鸡身上倒,秦与离扑过来一把抢过,怒斥:“你在做什么?”
笑无忧眨眼,“调味啊。”
秦与离不怒反笑:“你要寻死尽可自己去,莫要带累我们!”
笑无忧不解的道:“这话从何说起?小爷自小吃这些长大,怎的就成了寻死了?”
秦与离皱眉:“这些是没毒的?”
笑无忧白了他一眼:“废话!自然是有毒的。”
“那你还说是吃着这些……长大的!”莫珑儿惊呼。
笑无忧皱眉,“有毒怎么了,小爷吃了这么多年,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秦与离与莫珑儿对视一眼,内心极度震惊,世上竟有如此人物,竟然以毒为食,果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莫珑儿叉腰瞪眼,蛮横的道:“本姑娘不管,你爱吃你自己吃去,反正不能往这山鸡上抹!”
笑无忧瞪眼叫道:“无盐无酱无醋,这如何入口?”
莫珑儿挑眉,“你有这些东西?”
笑无忧笑嘻嘻的举起化石散,“盐。”又一一指着几个小瓶道:“醋,酱,辛料……”末了又举着一个小壶得意地笑道:“三千醉,小爷好容易才配出来的,比之陈年佳酿亦不遑多让,就是少了点,只能喝几口解解馋。”他说着遗憾的咂咂嘴。
莫珑儿脸色发青,“够了!”
笑无忧撇了撇嘴,却还是放下了他的那些宝贝,最终也没能派上用场。
笑无忧拿手撕了块鸡肉,放在嘴里没滋没味的嚼着。小灰走到他跟前,拿大脑袋拱了拱他,又用嘴扯他的衣服。
笑无忧腾出手拍拍它,自怀里摸出一个小瓶,直接将里面的药倒进它的嘴里,小灰晃了晃大脑袋,显得颇为满意。
秦与离与莫珑儿再次目瞪口呆。人倒还罢了,竟然连马也是一个德性,该说不愧是笑无忧养的马么?
时间倒回七月十六,何修文四十大寿的第二天。
秦与离的失踪并未在四绝山庄引起大骚动。
一来,他自小体弱多病,一直居于竹园之内养病,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自然也有去探望的,却每每被何修文以他体弱须静养为由,挡在了门外,久而久之,也就门前冷落鞍马稀了。庄中的元老们倒是因着秦肃霜的缘故还记得他,其他小辈除了沈不孤之外,十个倒有九个不认识他,只模糊听过他这么号人。
二来,何修文已掌了将近二十年的权,早已深入人心。山庄主事的不是他,也就不与旁人的利益挂钩,想得好处的自然就不会从他身上下手——人往高处走,这世道就是如此。这么一来,也就不会有人想到要见他了。唯一知情的沈不孤,又是同谋,自然不可能到处嚷嚷。
三来,他挑选的时机好。七月十五是何修文的生辰,四绝山庄大办寿宴,江湖各路人物都来捧场,热闹非凡。人一多,自然可钻的空子也就多了。当晚的何修文作为寿星喝的醉醺醺的,不会有精力探查他的动向,当然,常年居于竹园的秦与离也让他放下了戒心。山庄的守卫因着人多,较之往日,有了些许漏洞,再加上沈不孤提供的路线图,秦与离得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了山庄。
秦与离失踪的消息直到第二天近午时分才报给了何修文。
何修文彼时正从宿醉的痛苦中缓过来,上了些年纪的人总不可能如年轻时一般肆意了。
他放下揉着眉心的手,端起茶盏,却又不喝,只是看着,“你说,你是今早发现的,为何现在才来报?”
一旁侍立的书颜忙道:“婢子晨起时来过了,只是回说庄主还未起身,婢子不敢惊扰。”
何修文嗯了一声,把玩着手里精致的茶盏,道:“你昨夜身在何处,为何今早才发现?”
书颜忙道:“庄主有所不知,少爷有日子不让我们近身服侍了——说是年纪长了不方便,婢子每晚与书容另住一间屋子——这也是庄主允了的。昨日庄主大寿,婢子不知怎么头有些痛,少爷见了就让婢子早些歇着,婢子想着还有书容,就……婢子失职,请庄主降罪!”她说着膝盖一弯,跪倒在地。
何修文恍如未见,淡淡的道:“书容,你怎么说?”
书容敛眉顺目道:“与书颜一般无二。昨晚书容走后没多久,婢子一直在少爷身边伺候,少爷看了一会儿书,后来不知怎么婢子就睡着了,直到今早书颜才把婢子唤醒。”
何修文皱眉,放下茶盏,盯着二人,却不发话,书颜伏在地上不敢做声,书容只觉那目光犹如钢针扎在身上,不一会儿冷汗就冒了出来。好半响,何修文慢条斯理的道:“你们说的是否属实,我自有办法辨明,若是瞒了什么,趁早说了,否则……”他轻叹了口气,“少不得要让你们知晓我的手段了。”
书容静默无声,书颜抬起头来,颤着声道:“庄主……”她动了动嘴,却是什么也没说。
何修文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下去吧。”
“本想留你一命,奈何……这么也好,绝了后患,省得记挂。”何修文自言自语。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去把不孤找来。”
天杳峰,明德堂。
沈不孤低头垂手立于堂上,声音透着恭谨:“不知庄主唤弟子前来,所为何事?”
何修文盯着他,声音透出一股威严:“离儿失踪了,你可知晓此事?”
沈不孤愈加恭谨:“是,弟子已听书颜说起。”
何修文放缓了神色,道:“不孤,离儿素来与你要好,他失踪前与往日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么?”
沈不孤道:“回庄主,弟子未曾发现。”
何修文揉了揉眉心,满脸疲累:“眼下一点线索也没有……我真是担心离儿的安危。不孤,师叔想托你一件事。“
沈不孤忙道:“庄主但有任何吩咐,弟子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修文露出一丝欣慰的笑,道:“不愧是你师父的好弟子,师叔的好侄儿,有你这句话,师叔就放心了。”
他神情严肃起来,道:“不孤,离儿是在庄内失踪的,若是传了出去,堂堂四绝山庄竟然被人随意进出,还掳走了少主,届时山庄的颜面将荡然无存。人人都道四绝山庄乃是天下第一庄,又有谁知道背地里有多少不怀好意的人觊觎,恨不能山庄门户衰微,等着落井下石!”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所以,此事势必不能声张,只能悄悄派人去寻。小辈中,你的武艺最是出众,处事也稳重,更何况,离儿素来与你要好,有你去寻人,师叔也放心些。”
他看着沈不孤,沈不孤忙道:“弟子即刻出庄,不寻回少主,誓不回庄!”
何修文点点头,又严肃的道:“你寻到人之后,切不可擅自行动,既然能从庄内把人带走,凭你的武艺定不会是其对手。你不要声张,先回山庄,我再做打算。你万事小心,切记不可以身犯险!”
沈不孤道:“弟子省得。”
何修文点点头,道:“事不宜迟,你即刻便启程吧,齐师弟那里我会替你知会一声。”说着命人拿出一个包袱,亲手交与沈不孤。
沈不孤接了,又行了一礼,出去了。何修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温文尔雅的脸上竟显出几分狰狞来。
秦与离并未说明他会去往何处,原是说好寻到落脚之处就想法子知会沈不孤的,因此此时沈不孤就是想要寻人也是寻不到。
沈不孤自然明白秦与离再不会回到四绝山庄。不过既然出了庄,难得不受师父管制,他也乐得逍遥,索性一路游山玩水,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