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以北一百里,黑云压城。
寒风卷着雪沫子,在枯草上打着旋儿,发出类似女人呜咽的怪声。这里是匈奴左翼大军的主营,连绵十里的毡房像是一群蛰伏在雪原上的巨兽,篝火映照下,兽皮旗帜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内,并没有外面那般喧嚣。
呼衍灼盯着面前的羊皮沙盘,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他手指在代表“龙城”的位置轻轻叩击,指节泛白。
“三天了。”
呼衍灼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站在下首的左大都尉身子微躬,低声道:“王爷,或许是大雪封路,鹰信难行。”
“鹰信难行?”呼衍灼冷笑一声,转身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门帘。外面的风雪并未大到能阻断苍鹰的地步,“须卜天问那老东西养的‘灵鹰’,便是顶着冰雹也能飞越千里。三天没有消息,只能说明一件事。”
要么王庭正在进行一场不能对人言的绝密祭祀。
要么,发信的人都已经死绝了。
作为指玄境的强者,呼衍灼的心头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这种直觉曾在无数次必死的战局中救过他的命。
“再去请兰·孤涂。”呼衍灼放下门帘,隔绝了外面的寒气,“这是第三道金牌令箭。告诉他,不管他在哪个女人的肚皮上,半个时辰内不到本王帐中,军法从事。”
左大都尉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而去。
约莫一刻钟后。
帐帘被人粗暴地挑开。
进来的不是右屠耆王兰·孤涂,而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千长。这千长手里提着一个锦盒,神情倨傲,那是兰氏族人特有的、刻在骨子里的蛮横。
“左贤王殿下。”千长连腰都没弯,随手将锦盒往案几上一扔,“我家大王说了,秦人的主力都在辽东吃土,上郡这块肥肉既然已经到了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殿下若是怕了,大可回草原去放羊。”
呼衍灼看都没看那千长一眼,目光落在锦盒上。
锦盒翻开。
里面躺着一只绣花鞋。
做工精致,是中原女子的款式,鞋面上还沾着些许酒渍。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左大都尉的手按在了刀柄上,眼中杀机毕露。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在草原上,送男人女人鞋,意味着骂对方是没卵蛋的懦夫。
呼衍灼却笑了。
他伸手拿起那只绣花鞋,在手里把玩了两下,甚至还凑近闻了闻上面的脂粉味。
“兰·孤涂觉得本王是惊弓之鸟。”呼衍灼淡淡道。
那千长见状,气焰更甚:“我家大王还说,明日一早右翼大军便会独自攻城。到时候打破了上郡,财宝女人,左贤王可别眼红。”
“好。”呼衍灼点了点头。
下一瞬。
一道寒光闪过。
那千长的脖颈处出现了一条细红线。他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喉咙,嘴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鲜血顺着指缝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只绣花鞋。
呼衍灼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弯刀上的血迹,语气依旧平稳:“既然明日要攻城,那就用你的人头祭旗吧。”
“王爷!”左大都尉大惊,“杀了兰氏的信使,右翼那边恐怕会哗变。”
“哗变?”呼衍灼将弯刀归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兰·孤涂是个蠢货,但他怕死。没了王庭的消息,这三十万大军就是瞎子。本王不能陪着那个蠢货等死。”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令箭乱颤。
“传令全军,埋锅造饭,五更拔营!不等右翼那群猪了,全军压上,强攻上郡!”
呼衍灼的判断很简单。
不管王庭出了什么事,只要拿下上郡,据城而守,手里有了秦人的城池和粮草,进可攻退可守。在这茫茫雪原上耗着,才是取死之道。
“另外,把所有的‘鹰奴’都撒出去。”呼衍灼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北方的路线上重重一划,“往北探五十里。本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夜色深沉,雪越下越大。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了匈奴大营,朝着北方疾驰而去。他们是匈奴最精锐的斥候“鹰奴”,每个人都驯养着一只剧毒的猎鹰,即便是二品小宗师,被他们盯上也得脱层皮。
阿木尔伏在马背上,尽量压低身形。
作为鹰奴的小队长,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太安静了。
往日里这片荒原上总会有野狼的嚎叫,可今夜,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连胯下的战马都显得焦躁不安,频频打着响鼻。
“头儿,你看那边。”身后的同伴低声惊呼。
阿木尔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雪幕中,隐约立着几根木桩。
不对,那不是木桩。
等走近了些,阿木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几具尸体。
确切地说,是几具被剥了皮、倒挂在枯树上的尸体。他们身上穿着匈奴斥候的皮甲,赤裸的肌肉在寒风中已经冻成了紫黑色,脸上还残留着极度惊恐的表情。
“是前两批派出来的兄弟……”同伴的声音在发抖。
“撤!”阿木尔毫不犹豫地勒转马头,“快回去禀报王爷!”
嗖——
一声凄厉的破空声撕裂了风雪。
阿木尔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支漆黑的长箭贯穿了他的咽喉,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飞出去,狠狠钉在身后的枯树上。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到前方的雪丘后,缓缓走出了一排骑兵。
通体黑甲,面覆狰狞鬼面,坐下战马皆披重铠,连马眼都被红色的晶片遮挡。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
大秦,黄金火骑兵?
不,这股气息比黄金火骑兵更冷,更绝望。
一只穿着黑色战靴的脚踩碎了阿木尔落在地上的鹰哨。
“陛下有令,过线者,死。”
低沉的声音在风雪中散开,随后便是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
……
左贤王大营。
呼衍灼坐在虎皮大椅上,闭目养神。
帐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突然。
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吹得帐帘猎猎作响。案几上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两下,原本橘黄色的火焰,瞬间变成了惨绿色。
呼衍灼猛地睁开眼,右手本能地握住刀柄。
大帐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全身笼罩在破烂的黑袍中,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像是刚从火坑里爬出来的恶鬼。
“谁!”呼衍灼暴喝一声,浑身气机暴涨,大指玄境的威压瞬间充斥整个营帐。
那黑袍人缓缓抬起头。
露出一张半边脸都被烧毁的面孔,那是国师须卜·天问座下的首席魂火祭司。
“左贤王……”
祭司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心托着一枚已经碎裂的骨哨。
“王庭……没了。”
“大单于……逃了。”
呼衍灼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祭司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身形开始消散,那是透支生命传递消息的代价。他在消散前,死死盯着呼衍灼,眼中满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