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北墙,断壁残垣。
风雪在今日停了,空气却冷得能冻裂石头。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已经分不清是秦人还是匈奴人,血液流进砖缝里,冻成了黑红色的冰浆,把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粘合在一起。
高顺坐在半截城垛上,手里抓着一块生马肉。肉硬得像铁块,带着浓重的腥膻味,他面无表情地咀嚼,咬肌在苍白的脸颊上一下下鼓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是被围困的第十日。
城中粮草早在三天前就断了。战马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没了草料,只能啃食枯败的房梁木屑。
“将军,水也没了。”
一名陷阵营的老卒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干瘪的水囊。他的左臂齐根而断,伤口用火药灼烧过,此时正渗出黄色的脓水。
高顺吞下最后一口马肉,抓起一把地上的积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喝血。”
老卒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点了点头,转身去尸堆里寻找还未凝固的热血。
这就是陷阵营。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哭天抢地。这八百人就像是八百块沉默的顽石,只要主将不倒,他们就永远嵌在这城墙上。
入夜。
原本死寂的城外突然传来细碎的摩擦声。那是皮靴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很轻,但在高顺一品金刚境的耳力中,如同惊雷。
匈奴人没耐心了。
呼衍灼的主力大军已经抵达,但他没有立刻攻城,而是派出了这支全部由二品武夫组成的千人敢死队,想要趁夜摸上城头,拔掉这颗钉子。
“起。”
高顺吐出一个字,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横七竖八躺在血泊中休息的八百陷阵营死士,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迟疑,他们抓起手边的陌刀、长戈, silently formed a shield wall at the breach of the city gate.
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这八百人共用一个灵魂。
轰!
城门被撞开。无数身穿皮甲、手持弯刀的匈奴精锐嚎叫着涌入。他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以为面对的会是一群饿得连刀都提不动的病夫。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一堵墙。
一堵由精铁盾牌和冷漠眼神构筑的绝望之墙。
“陷阵之志。”
高顺手中的长刀平举,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喊杀声。
“有死无生!”
八百人齐声低吼。这声音不似人类的咆哮,更像是地底深处岩浆涌动的闷响。
下一刻,盾墙推移。
噗嗤——
那是陌刀切入骨肉的声音。前排的匈奴士兵甚至来不及挥刀,就被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戈捅穿了胸膛。他们想要后退,但后面的人还在往里冲,拥挤的人潮瞬间变成了死亡的磨盘。
高顺一马当先。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单纯的劈砍。金刚境的体魄赋予了他不知疲倦的力量,每一刀落下,必有一名匈奴千长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
鲜血喷溅在他漆黑的铁甲上,瞬间就被寒气冻结,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这场厮杀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时,城门口已经堆起了一座尸山。那一千名匈奴敢死队,没有一个逃出去,全部变成了这尸山的一部分。
而陷阵营,还站着六百人。
高顺拄着满是缺口的战刀,大口喘息。他的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但他不能倒。
因为地平线上,黑线出现了。
那不是线,是海。
三十万匈奴主力,在左贤王呼衍灼的率领下,铺满了整个北方的雪原。巨大的投石车、高耸的攻城塔,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缓缓向着上郡逼近。
大地在颤抖,那是数十万马蹄敲击地面的共鸣。
城墙上,幸存的秦军士卒眼中终于流露出了绝望。之前的十天,他们面对的只是部落武装,而现在,是真正的匈奴王牌。
“这就是大秦的尽头吗?”那名断臂老卒靠在墙垛上,看着远处那面巨大的狼头王旗,喃喃自语。
高顺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撕下一块衣角,将右手死死绑在刀柄上。
远处,匈奴中军大帐。
呼衍灼骑在马上,遥望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孤城,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但更多的是冷酷。
“八百人,挡了我十天。”呼衍灼挥了挥马鞭,“秦人的骨头确实硬。可惜,骨头硬挡不住刀锋。”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王庭失联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心头,他必须尽快拿下上郡,获得补给和据点。
“传令,全军压上。”呼衍灼的声音冰冷,“日落之前,我要在城头饮马。”
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天地。
三十万大军动了。黑色的浪潮开始加速,向着那座孤零零的土城拍打而去。投石车发出的呼啸声撕裂空气,巨大的石块如同陨石般砸向城头。
高顺看着漫天飞来的巨石,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陷阵营!”
他举起刀,准备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刺耳的啸叫声,毫无征兆地从九天之上传来。这声音极其怪异,既不似飞禽,也不似走兽,反而像是金属在高速摩擦中发出的悲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原本阴沉的云层骤然裂开。
五百只巨大的“怪鸟”俯冲而下。它们通体由青铜与黑铁铸造,双翼展开足有三丈宽,腹部刻画着繁复诡异的墨家符文,尾部喷吐着幽蓝色的尾焰。
大秦锐士·玄鸟卫!
这是公输家霸道机关术与墨家非攻机关术的完美结合,是嬴嚣藏在系统空间里的底牌之一。
“那是……什么?”呼衍灼瞪大了眼睛,指玄境的感知让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没等匈奴人反应过来,那些玄鸟腹部的舱门猛然打开。
无数黑色的陶罐如雨点般落下。
砰!砰!砰!
陶罐砸在匈奴密集的攻城方阵中碎裂,黑色的液体四处飞溅。紧接着,玄鸟口中喷出一道道火舌。
轰——
黑油遇火即燃。
刹那间,上郡城外化作了一片火海。那种火焰极其霸道,沾身不灭,连皮甲和冻土都能引燃。巨大的攻城塔瞬间变成了燃烧的火炬,投石车在烈焰中崩塌。
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战鼓声。那些从未见过这种“天火”的草原骑兵,在烈焰中疯狂乱窜,相互践踏。
“妖术!是秦人的妖术!”
匈奴大军乱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咚!咚!咚!
大地开始有节奏地跳动。这种震动不同于之前的万马奔腾,它更加沉重,更加压抑,仿佛有一群史前巨兽正在撞击地面。
东方的地平线上,一支黑色的骑兵缓缓浮现。
他们的人数并不多,只有五万。但他们出现的那一刻,连天地间的光线仿佛都被吞噬了。
人马俱甲。
战马身上披着厚重的马铠,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孔;骑士身上穿着全封闭的重型板甲,手持三米长的精铁马槊。每三匹马之间,还用粗大的铁链相连。
铁浮图!
这世间最恐怖的重装骑兵,战场上的移动城墙。
在这支钢铁洪流的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黑色战旗迎风招展,上面绣着一个血红的大字——蒙!
蒙恬一身金甲,手持长戈,胯下战马比寻常马匹高出一头。他看着远处混乱的匈奴大军,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积压了十日的暴怒。
“大秦铁骑,听令!”
蒙恬的声音在真气的加持下,如滚滚天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碾碎他们!”
轰隆隆——
五万铁浮图开始冲锋。速度并不快,但那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让所有面对他们的生物都感到窒息。
呼衍灼脸色惨白。他也是知兵之人,一眼就看出了这支重骑兵的恐怖。在平原野战中,轻骑兵面对这种连环重马,就是鸡蛋碰石头。
“撤!快撤!拉开距离!”呼衍灼声嘶力竭地大吼。
晚了。
铁浮图的速度已经提了起来。
钢铁洪流狠狠地撞进了匈奴大军的侧翼。
没有僵持,没有缠斗。
只有粉碎。
连环马锁链横扫而过,将无数匈奴战马的马腿生生勒断。重甲骑士手中的马槊借着马力,轻易地洞穿了匈奴人的皮甲和身体。
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屠杀。是工业文明的钢铁怪兽对游牧民族的血肉之躯进行的无情碾压。
上郡城头。
高顺看着那在敌阵中肆虐的黑色洪流,看着那面熟悉的“蒙”字旗,那双十天来从未有过波动的眼睛,此刻竟有些湿润。
他缓缓松开了绑在手上的布条,长刀拄地,身躯微微颤抖。
蒙恬一骑当千,手中长戈挑飞一名试图阻挡的匈奴万夫长,鲜血淋了他一身。他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对着城头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大吼:
“高将军!坚持住!”
“陛下已至身后百里!这三十万狼崽子,一个都别想跑!”
听到“陛下”二字,高顺原本枯竭的丹田内,竟再次涌出一股热流。他挺直了脊梁,对着城下的钢铁洪流,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陷阵营!随我……出城!杀!”
远处,呼衍灼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看着漫天飞舞的火鸟和地面推进的铁墙,手中的马鞭无力滑落。
情报误我。
这哪里是什么残兵败将?
这分明是大秦把压箱底的怪物全都放出来了!
“王爷,怎么办?”左大都尉满脸惊恐。
呼衍灼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目光死死盯着南方。
“嬴嚣在后面……”
“只要杀了他,这些铁疙瘩就是废铁!”
“传令!不惜一切代价,调转锋头,绕过重骑兵,向南突击!目标——大秦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