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染成了诡异的紫红色。
数百个陶罐划过抛物线,砸在城门洞那早已堆积如山的尸堆上,也砸在陷阵营黑色的盾阵中。
啪。
陶罐碎裂,黑色油脂飞溅。紧接着,几支火箭射入。
轰!
烈焰瞬间吞噬了一切。这并非寻常火油,里面掺杂了西域的“枯骨草”与硫磺。火焰不是橘红,而是带着惨绿,附着在物体上便不死不休。
刺鼻的毒烟钻入鼻腔,那是肺腑都要被烧焦的味道。
“啊——!”
终于有人发出了声音。不是惨叫,是怒吼。
前排一名陷阵营死士,半个身子被毒火覆盖。铁甲被烧红,烙铁般贴在皮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但他没有退。
甚至连手中的盾牌都没有颤抖半分。
“稳住。”
高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他站在阵列最前方,火焰燎烧着他的眉毛。
高顺猛地将手中长刀刺入脚下石板,双手结印,周身窍穴疯狂震颤。
一品金刚境,并非无敌。
要在这种炼狱中护住身后袍泽,唯有燃烧本源。
嗡。
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以高顺为圆心撑开。那不是真气,那是他的气血,是他的寿元。
高顺原本乌黑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霜白。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浮现,瞬间苍老了十岁。
淡金光罩隔绝了毒烟,却隔绝不了高温。
城门洞成了炼丹炉。
“将军,收了神通吧!弟兄们撑得住!”
一名百夫长眼角崩裂,血泪混着黑灰流下。
高顺不答。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方火海中影影绰绰的匈奴身影。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座门,就不能破。
突然,一道火影从阵列中冲出。
那是第三排的一名死士。一罐火油直接砸在他头顶,毒火顺着头盔缝隙钻入,这种痛苦足以让最硬的汉子发疯。
为了不因翻滚挣扎而冲乱阵型,他选择了冲锋。
这名死士变成了一个火人,狂奔出三十步,一头撞进外面的匈奴人堆里。
他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两名匈奴千长,然后一口咬住了第三人的咽喉。
直到被乱刀砍成肉泥,那双焦黑的手臂依然没有松开。
“风!”
剩下的死士低吼,眼中没有泪,只有滔天的杀意。
三百人。
八百陷阵营,此刻还能站着的,只剩三百。
城内,喊杀声同样震天。
铁浮图副将高伟目眦欲裂,他身后的重骑兵焦躁不安地踏着马蹄。
“还没通吗?!”高伟怒吼。
“通不了!”
前方的街道塌陷了。无数身穿黑衣、形如鬼魅的刺客从下水道、从民房阴影中钻出。
他们不求杀敌,只求制造混乱。
绊马索、铁蒺藜、石灰粉……无所不用其极。
匈奴斥候正如一条毒蛇盘踞在暗处。
“告诉呼衍灼,半个时辰。”匈奴斥候阴恻恻的声音在阴影中回荡,“再有半个时辰,我也挡不住这些铁疙瘩了。”
城门外。
火势渐小。
兰·孤涂看着那个依旧屹立不倒的方阵,眼角狂跳。
哪怕是草原上最凶残的狼群,面对这种伤亡也该溃散了。可这群秦人,却像是一群没有痛觉的怪物。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
高顺此刻已经看不出人形。盔甲残破,皮肤大面积溃烂,但他身上的气息却不减反增,如同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器,透着毁灭前的疯狂。
“我不信你是铁打的!”
兰·孤涂咆哮,身为一品金刚境巅峰的尊严让他无法接受这种对峙。
他动了。
脚下的焦土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手中那柄重达百斤的狼牙棒撕裂空气,带着呜咽的风声,当头砸下。
这一击,足以开山。
高顺没有躲。
他拔起地上的长刀,不退反进。
那一瞬,他透支了所有的气血,将全部生命力灌注在这一刀之中。
砰!
狼牙棒砸在了高顺的左肩。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高顺的左半边身子几乎塌陷下去,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借着这股巨大的冲击力,身体诡异地向前一撞。
刀光如电。
噗嗤。
一只长满黑毛的耳朵,连带着半块脸颊肉,飞向半空。
“啊!!”
兰·孤涂捂着脸惨叫倒退,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血人。
刚才那一刀,若是再偏三寸,削掉的就是他的天灵盖。
“疯子……全是疯子……”
兰·孤涂怕了。他在这个垂死之人的眼中,看到的不是绝望,而是某种只有在野兽临死反扑时才有的戏谑。
高顺拄着刀,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视线开始模糊。
世界变成了血红色。
这就是极限了吗?
高顺喘息着,肺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火炭。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仅存的几十个弟兄。
他们大多缺胳膊少腿,相互搀扶着,在这尸山血海中勉强维持着那个残破的方阵。
陛下……
末将,尽力了。
兰·孤涂见高顺再无力反击,眼中的恐惧重新化为狰狞。
“给我剁碎了他!”
数百名匈奴精锐举着弯刀,蜂拥而上。
就在这时。
一阵风从东面吹来。
风中夹杂着一种声音。
那是某种野兽的低吟,苍凉,孤傲,带着嗜血的兴奋。
起初很轻,转瞬间便如雷霆滚走。
嗷呜——!
兰·孤涂举起的狼牙棒僵在半空。他猛地转头看向东方地平线。
高顺模糊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他裂开满是血痂的嘴角,笑了。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嘶哑地吼出了那半句战号:
“陷阵之志!”
身后,那几十名血人挺直了脊梁,用尽生命发出最后的咆哮:
“有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