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内,焦黑的尸山还在冒着青烟。那一嗓子“陷阵之志”吼完,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兰·孤涂捂着还在飙血的半边脸,独眼中满是惊骇。
那个秦将死了。
即便是一品金刚境的生命力,也扛不住内脏焚尽、气血枯竭的伤势。高顺手中的战刀早已卷刃,依然死死插在石缝里,支撑着那具残破的身躯不倒。
他瞪着眼,灰白的眸子盯着北方,像是还没杀够,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死了?死了!”
兰·孤涂从惊恐中回过神,恼羞成怒。他堂堂匈奴右屠耆王,竟被一个只有八百人的千夫长吓住了魂。
“把头砍下来!”兰·孤涂咆哮,唾沫星子混着血水喷出,“我要把他挂在马尾上,拖回龙城!”
两名匈奴千长狞笑着上前,弯刀举起。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突兀响起。
两支黑羽重箭撕裂空气,那两名千长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头颅便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兰·孤涂猛地抬头。
街道尽头,废墟之上,不知何时立起了一道黑色的铁墙。
为首那人,身高九尺,全覆式重甲上刻着繁复的云纹,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具。他手中的硬弓还在微微颤动,显然刚才那惊鸿两箭便是出自他手。
铁浮图副将,高伟。
“谁敢动高将军遗体。”
高伟的声音很闷,像是从铁罐子里传出来的,听不出喜怒,却让人骨髓发寒,“斩。”
随着这一个字落下。
轰!轰!轰!
那道黑色的铁墙动了。
五万铁浮图,此刻并未上马。他们身披重达六十斤的双层冷锻甲,手持两米长的斩马战刀,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向城门口压来。
每一步踏下,地面便是一颤。
“步兵?”兰·孤涂冷笑一声,眼中的凶光毕露,“不知死活!儿郎们,冲过去,踩碎他们!”
在他看来,放弃了战马的秦军,不过是一群移动缓慢的铁靶子。
数千匈奴前锋怪叫着冲了上去。弯刀如雨点般砍在第一排铁浮图的身上。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
弯刀砍在重甲上,只留下了浅浅的白印。有些用力过猛的匈奴兵,甚至感觉虎口震裂,弯刀脱手而出。
而铁浮图士兵,连晃都没晃一下。
“举刀。”
高伟站在阵中,战刀平举。
哗啦。
第一排一千名铁浮图同时举刀。如林般的刀光,在火光映照下,冷得刺骨。
“落。”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战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借着重力与腰腹的力量,劈头盖脸地砸下。
噗嗤——!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裂帛声,被放大了无数倍。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兵,连人带刀,甚至身上的皮甲,瞬间被劈成了两半。鲜血内脏喷涌而出,将街道染成了黑红色。
所谓的匈奴勇士,在这群钢铁怪物面前,脆得像纸糊的一样。
“进。”
高伟再次下令。
铁浮图大军向前踏出一步,战靴踩在血水和尸块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这一步,便是三尺死亡线。
“该死!这是什么鬼东西!”兰·孤涂看着这一幕,头皮发麻。
他的弯刀砍不透对方的甲,对方的刀却能把他的人剁成肉泥。这种不对等的杀戮,根本不是战斗,是屠宰。
“撤!往巷子里撤!”兰·孤涂意识到这主干道简直就是给这群重步兵准备的餐桌。
但已经晚了。
后方的匈奴大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城里挤,前面的想退,后面的想进,瞬间挤成一团。
“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高伟鬼面具下的双眼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看着远处高顺那具屹立不倒的尸体,心中默念:高将军,这上郡的路,兄弟们给你铺平了。
“杀!”
战刀翻飞。
这一刻,铁浮图化身为一台精密的绞肉机。所过之处,只见残肢断臂横飞,不见活口留存。
一盏茶的功夫。
从街口到城门洞这短短三百步的距离,铺满了三层尸体。
血水顺着排水沟哗啦啦地流淌,汇聚成河。
城外土坡上。
呼衍灼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即便相隔甚远,那种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依然让他感到不适。
“那个年轻的秦皇,究竟藏了多少底牌?”
呼衍灼声音阴沉。先是那八百个杀不死的怪物,现在又冒出这几万个刀枪不入的铁罐头。如果在大平原上,他可以用轻骑兵放风筝耗死这群重步兵,但在这种狭窄的地形里,这就是无解的局。
“王爷,兰王爷请求支援,说是顶不住了。”亲卫颤声道。
“废物。”
呼衍灼冷冷吐出两个字。他看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孤城,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武力攻不进去,那就攻心。
“传令下去。”
呼衍灼指了指被俘虏营关押的那数万秦国百姓,“把那些两脚羊赶进去。让前锋部队混在百姓中间。我倒要看看,这群秦军的刀,是不是连自己人都砍。”
亲卫一怔,随即打了个寒战:“王爷,这……”
“去做。”呼衍灼没有回头,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另外,放火。把那些民房都点了,把人往主街上逼。”
片刻后。
上郡城内火光冲天。
哭喊声,尖叫声,求饶声,盖过了兵器的碰撞声。
“别杀我!我是秦人啊!”
“救命!将军救命!”
街道转角处,无数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在他们身后,是挥舞着马刀驱赶的匈奴骑兵,稍有慢者,便是一刀枭首。
人群如同惊恐的羊群,疯狂地涌向铁浮图的阵列。
原本推进如墙的钢铁洪流,停滞了。
铁浮图的士兵们握着战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怎么也劈不下去。
面前是他们的父老乡亲。
有个大娘怀里还抱着孙子,跪在血泊里磕头;有个断了腿的老兵,拄着木棍哭喊着让大家快跑。
“让开!不想死的都让开!”
一名铁浮图千夫长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却扭曲的脸,嘶声怒吼。
但恐慌的人群根本听不见。
后面的匈奴人还在放冷箭,还在杀人,人群只能本能地向前挤,冲击着铁浮图的阵线。
“哈哈哈!砍啊!你们不是能砍吗?”
躲在人群后的匈奴百夫长猖狂大笑,手中抓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将她挡在身前,一步步逼近,“这可是你们秦国的种,来,连她一起砍了!”
那女人披头散发,眼神呆滞,显然已经吓傻了。
高伟死死咬着牙关,嘴唇被咬破,鲜血溢满口腔。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退,身后就是中军大帐,是陛下的行辕。
进,刀下就是大秦的子民。
呼衍灼这一招,诛心。
“将军,怎么办?”身边的亲卫声音带着哭腔。
高伟闭上了眼睛。
他在发抖。
哪怕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眨眼的他,此刻却觉得手中的战刀有千钧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东方,那一抹鱼肚白终于破开了黎明前的黑暗。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奇异的震动。
并非万马奔腾的轰鸣,而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迅疾的破空声,像是无数把利刃在同时切割大气。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