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线惨白如纸,照在满是血污的上郡街头。
铁浮图停下了。
那群身披六十斤重甲、连面对弯刀都不曾眨眼的钢铁怪物,此刻握刀的手在颤抖。面前是跪地磕头的秦国百姓,身后是还在不断涌入的匈奴大军。
高伟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下不了那道“杀”的军令。
这就是死局。
呼衍灼站在远处土坡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只要这支重步兵阵脚一乱,他的狼骑就能从两侧迂回,将这些铁罐头一个个敲碎。
“放箭。”呼衍灼淡淡道,“帮他们做决定。”
数百名匈奴射手狞笑着拉满弓弦,目标不是铁浮图,而是那些挡在前面的秦国百姓。
就在这时。
一阵风,从侧翼那条几乎被烧塌的巷子里吹了出来。
并不猛烈,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崩崩崩崩!
一连串密集的弓弦震动声,甚至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
刚举起弓的数百名匈奴射手,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后仰倒。每一人的咽喉处,都插着一支白羽箭。箭尾还在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蜂鸣。
“什么人?!”
匈奴千夫长惊恐回头。
并没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一片白色的浪潮。
无数身穿轻皮甲、头插白羽的骑兵,骑着快马从烟尘中冲出。他们没有铁浮图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有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
战马嘶鸣,蹄声如雨。
这支骑兵并没有冲击正面的匈奴大阵,而是像一把轻灵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匈奴大军的侧翼——那里,正是负责放火和驱赶百姓的督战队所在。
刀光闪过。
不是重劈,而是抹喉。
借着马匹的高速,弯刀只需要轻轻带过,便能带走一条性命。
那名匈奴千夫长甚至没看清敌人的脸,只觉脖颈一凉,视线便开始天旋地转。临死前,他看到了一面破损的战旗,上面绣着一支染血的白羽。
“大秦,白羽。”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乱军中响起。
袁南亭策马而过,手中长弓连开。他没有戴头盔,发髻有些凌乱,脸上却带着一种与其说是赴死、不如说是归乡的平静。
一万白羽轻骑。
这是东胡之战后,这支王牌部队仅存的硕果。
他们没有铁浮图的防御,也没有陷阵营的必死之志,他们有的,只是速度。
天下无双的速度。
“把百姓带走!往西城撤!”袁南亭大吼,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传入高伟的耳中。
高伟浑身一震。
西城,那是唯一的生路,但也意味着白羽轻骑必须挡住东面合围过来的匈奴主力。
这是用命在换时间。
“袁将军……”高伟咬牙,面具下的脸庞扭曲,“保重!”
“走!”
袁南亭没有回头,调转马头,手中战旗猛地指向东方那面巨大的狼头金纛。
“弟兄们!”
“在!”
万人齐吼,声浪震碎了晨雾。
“陛下说过,风起之处,便是大秦疆土。”袁南亭勒马,战马人立而起,“今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大秦的风骨!”
“杀!”
一万轻骑放弃了游斗,竟然反向冲锋,直插匈奴中军大帐。
这一幕,太疯狂。
就像是一群白色的飞鸟,撞向了黑色的海啸。
土坡之上。
呼衍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那支不仅不逃,反而敢向自己亮剑的残兵,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一群苍蝇。”呼衍灼冷哼,目光投向身旁一直沉默的黑袍男子,“鹰侯,让他们安静下来。”
黑袍男子缓缓抬头。
他有着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竖瞳,双手手指修长,指节上缠满着不知名野兽的筋络。
匈奴四大骨都侯之一,鹰侯,呼衍·殇。
指玄境强者。
“遵命。”呼衍殇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他没有骑马,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缩地成寸。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百丈之外的一处高耸的箭楼之上。
呼衍殇从背后取出一张巨大的骨弓。那弓身惨白,是用某种巨兽的脊骨制成,上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符文。
他没有抽箭,而是直接拉动了弓弦。
嗡。
天地间的元气仿佛被这一拉扯动。
一支由纯粹杀意凝聚而成的黑色光箭,凭空出现在弦上。
“落。”
呼衍殇松手。
没有任何声音。
但在三里之外的战场上,一名冲在最前面的白羽百夫长,连人带马,突然炸成了一团血雾。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支看不见的箭矢在人群中跳跃、穿梭,每一次停顿,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而在天空之上,数百只巨大的黑鹰盘旋而下,它们爪子上抓着火油罐和铁蒺藜,配合着地面的“射雕者”部队,对白羽轻骑展开了立体式的屠杀。
原本灵动的白色浪潮,瞬间被截断。
袁南亭只觉头皮发炸。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地侧身。
噗!
一支无形的劲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了他的一只耳朵。
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脸。
“指玄……”袁南亭捂着伤口,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大秦武道断层带来的绝望。对方阵中,有能凭借一人之力改变战局的怪物。
眼看前路被断,后方的百姓还未完全撤离,右翼的匈奴骑兵又在包抄。
退无可退。
“下马!”
袁南亭嘶吼。
他翻身下马,一刀刺入心爱战马的脖颈。战马悲鸣倒下,庞大的身躯成了天然的掩体。
剩下的数千白羽骑兵没有丝毫犹豫。
纷纷挥刀斩马。
数千匹战马倒在三里坡狭窄的谷口,堆叠成一道血肉长城。
失去了马的轻骑兵,就像是失去了翅膀的鸟。但他们依然握紧了手中的战刀和强弩,死死钉在这道防线上。
“这又是何苦?”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袁南亭头顶响起。
呼衍殇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箭楼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秦将。他手中骨弓再次拉满,这一次,箭头直指袁南亭的心脏。
“你们的皇帝已经抛弃了你们。”呼衍殇语气淡漠,“投降,或者死。”
袁南亭靠在马尸上,大口喘息着。
失去了一只耳朵,听觉有些模糊,但他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他笑了。
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却笑得格外灿烂。
“抛弃?”袁南亭伸手入怀,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铁疙瘩。那是临行前,陛下赐予的神物,说是叫“掌心雷”。
“匈奴蛮子,你不懂。”
袁南亭猛地直起身子,哪怕那个恐怖的骨弓正对着他的眉心。
“我大秦男儿,从不为皇帝而死。”
袁南亭看着东方,那里,初升的朝阳正刺破黑暗。
“我们是为身后的家园而死,为脚下的土地而死!”
“聒噪。”
呼衍殇手指微松。
崩。
那支凝聚了指玄境必杀一击的黑色光箭,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贯穿了袁南亭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袁南亭的身体向后飞出,重重砸在身后的土壁上。
胸口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空洞。
生机断绝。
呼衍殇放下弓,眼中闪过一丝无趣。结束了。
然而。
那个本该死透的秦将,手指却微微动了一下。
袁南亭涣散的瞳孔中,倒映着呼衍殇那张错愕的脸。
“风……起……”
袁南亭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响了怀中那枚集束式的高爆火雷。
不仅仅是他怀里的。
在这道血肉长城之下,每一具马尸下,都埋藏着白羽轻骑最后的倔强。
轰隆——!!!
一团巨大的火光在三里坡炸开。
整座山坡都在这一刻崩塌。碎石混杂着血肉,化作泥石流,将刚刚冲上来的匈奴前锋连同那道血肉防线一同掩埋。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太阳。
爆炸的余波甚至让远处的呼衍殇都不得不撑开真气护盾。
“疯子……”呼衍殇拍了拍黑袍上的灰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一炸,至少阻断了道路半个时辰。
那个蝼蚁一样的凡人,竟然真的在他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抢走了半个时辰。
“把他的尸体挖出来。”呼衍殇冷冷道,“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几名侥幸未死的匈奴兵战战兢兢地爬上废墟,想要寻找袁南亭的残肢。
就在这时。
一阵风,再次吹过。
但这风中不再是悲凉,而是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煞气。
呼衍殇猛地转头,看向烟尘深处。
那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让他这位指玄境强者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地面上的石子开始跳动。
不是万马奔腾的震动。
而是一种沉重、极具节奏感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战鼓。
烟尘翻滚,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在灰雾中亮起。
那是一双眼睛。
随后,是一声足以让万兽臣服的咆哮。
“嗷呜——!!!”
那一瞬,战场上所有的匈奴战马,全部受惊跪伏在地,屎尿齐流。
天空中盘旋的黑鹰,更是像下饺子一样坠落,竟是被这声浪活活震碎了心胆。
呼衍殇瞳孔剧烈收缩。
只见那滚滚烟尘被一只巨大的利爪撕裂。
一头肩高过丈、通体覆盖着青灰色鳞甲的巨型狼兽,缓缓走出。它的口中,还叼着半截匈奴百夫长的尸体,那是刚才要去挖袁南亭尸体的人。
而在那巨狼宽阔的脊背上。
端坐着一道身影。
紫金冠,锁子甲,手持两柄如弯月般的钩镰刀。
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废墟中那半截染血的白羽战旗。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数万大军,死死锁定了箭楼之上的呼衍殇。
那个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是你,伤了某的袍泽?”
声音不大,却让呼衍殇觉得仿佛有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灵魂之上。
下一秒。
巨狼后腿微曲,地面炸裂。
那道身影化作一道紫色的雷霆,横跨百丈虚空,那两柄钩镰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十字,对着呼衍殇当头斩落。
“大秦,张文远。”
“前来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