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外的官道上,数万大军鸦雀无声。
沈炼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的尘土,冷汗浸透了飞鱼服的后背。
他甚至不敢呼吸。
因为他感觉到了头顶那道目光,比北境的风雪还要刺骨。
赢嚣坐在白虎背上,手里甚至还握着马鞭。
并没有雷霆震怒的咆哮。
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赢嚣只是平静地看着咸阳那巍峨的城廓。
“李斯,死了。”
赢嚣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炼浑身一颤,声音沙哑:“是。昨夜三更,李府上下,鸡犬不留。”
“城防军呢?”
“没有任何反应。据查,昨夜负责巡防的是卫尉杨端和的部下,他们声称……昨夜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赢嚣笑了。
“好一个没有动静。”
“丞相府在内城,距离皇宫不过三里。一百三十七口人被杀,卫尉说没听到动静。”
赢嚣收起笑容,眼中的暗金光芒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传朕口谕。”
“封锁咸阳四门。只许进,不许出。”
“着东厂曹化淳、西厂汪直、锦衣卫沈炼,即刻接管咸阳防务。”
“凡三公九卿、皇亲国戚,即刻起,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违令者,斩。”
“卫尉杨端和,革职查办,下锦衣卫诏狱。朕不管他听没听到,朕只知道,他的防区死了人,那就是他的罪。”
一连串的命令,没有任何犹豫。
这不像是查案。
这像是宣战。
沈炼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热:“臣,领旨!”
……
咸阳城,变天了。
原本繁华的朱雀大街,此刻空无一人。
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腰佩绣春刀,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身着黑红厂公服的东厂番子,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各个高官显贵的府邸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赢嚣骑着白虎王,缓缓踏入咸阳北门。
身后,是燕云十八骑。
再往后,是三千大雪龙骑。
这支刚刚在北境屠戮了数十万生灵的军队,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就这样硬生生地闯进了大秦的权力中心。
李府。
往日门庭若市的丞相府,如今死气沉沉。
大门敞开着。
门槛上,凝固着黑褐色的血迹。
赢嚣翻身下虎,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粘稠的声响。
曹化淳和汪直早已在院内候着。
见到赢嚣,两人齐齐跪下:“奴婢参见万岁爷。”
“起来。带路。”
赢嚣没有废话。
穿过前厅,绕过回廊。
沿途可见倒毙的尸体。
有护院,有丫鬟,也有尚未成年的孩童。
所有人的死法都出奇的一致。
咽喉处,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一剑封喉。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甚至很多人脸上还带着惊愕的表情,似乎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高手。”
晓梦跟在赢嚣身后,目光扫过那些尸体,眉头微蹙。
“这种剑法,快,狠,准。没有三十年的苦功,练不出来。而且,这不像是一个人的手笔,更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组织。”
赢嚣没说话,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碎了一地。
屋内一片狼藉,书架倾倒,竹简散落。
在大堂的正中央。
李斯被钉在墙上。
这位大秦的丞相,法家的代表人物,此刻像是一只被做成标本的昆虫。
他的四肢被长钉贯穿,深深没入墙壁。
胸口,插着一柄断剑。
血已经流干了。
李斯的头垂着,花白的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赢嚣走到李斯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李斯乱发。
李斯的眼睛睁得很大。
那里面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深深的……疑惑。
“你也在疑惑,为什么大秦的丞相,会在大秦的都城,被人像杀鸡一样杀掉么?”
赢嚣轻声低语。
他握住了那柄插在李斯胸口的断剑。
用力一拔。
“噗。”
一声闷响。
断剑离体。
赢嚣拿着断剑,凑到眼前。
剑身是精钢打造,但并不是什么名剑,只是寻常的制式兵器。
但在剑柄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赢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块在呼衍灼尸体上找到的黑色令牌。
两相对比。
一模一样。
那是一只竖着的眼睛。
诡异,阴森。
“匈奴?”
身后的曹化淳尖声说道:“万岁爷,这帮蛮子好大的胆子!前线刚败,后手就伸到咸阳来了?”
赢嚣摩挲着那个符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匈奴?”
“呼衍灼死的时候,连把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匈奴若是有这种能潜入咸阳、一夜之间屠灭相府的高手,他们还需要在碗子谷拿命去填?”
“这是有人在把朕当傻子耍。”
“想嫁祸给死人,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赢嚣五指发力。
“咔嚓”一声。
那柄精钢断剑在他手中被捏成了一团废铁。
“还有什么发现?”赢嚣把废铁扔在地上。
曹化淳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染血的白布。
“万岁爷,您看这个。”
“这是在后院柴房发现的。李府的老管家,死在柴堆里。他临死前,用手指蘸着血,在地板上写了这个字。奴婢怕破坏现场,让人拓了下来。”
赢嚣接过白布。
上面只有一个字。
血红的,歪歪扭扭的。
道。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晓梦。
道家,天宗掌门,晓梦大师。
晓梦的神色依旧清冷,仿佛感受不到周围那些充满怀疑的目光。
她看着那个“道”字,淡淡开口:“陛下怀疑道家?”
赢嚣转过身,看着这个一头白发、宛如谪仙的女子。
“须卜天问死前说,道家内部,有人不希望大秦长治久安。”
“李府管家临死前,写了个道字。”
“这世上,巧合太多,往往就是预谋。”
晓梦手中的秋骊剑微微震颤。
“道家分天、人二宗。天宗避世,人宗入世。若是天宗所为,晓梦今日便自断经脉,谢罪于此。”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西厂提督汪直,提着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砰。”
汪直一脚踹在那道士的膝弯处,将他按跪在地。
“陛下!西厂番子在城西的一处破庙里抓到了这厮!此人鬼鬼祟祟,正准备烧毁一批血衣!”
那道士痛得龇牙咧嘴,抬头看到满屋子的凶神恶煞,吓得浑身哆嗦。
“贫道……贫道冤枉啊!”
赢嚣低头看着他。
“你是哪一派的?”
道士颤声道:“贫道……贫道是道家人宗的外门弟子……平日里就在城里给人算算卦,看看风水……”
“那些血衣怎么回事?”
“不……不是贫道的!昨夜……昨夜贫道在破庙睡觉,忽然闯进来几个身穿道袍的人,他们浑身是血,换了衣服就走了……贫道贪财,想把那些衣服洗洗卖了……谁知……”
“身穿道袍?”
赢嚣眯起眼睛。
“什么样的道袍?”
道士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飘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晓梦,然后迅速低下头。
“是……是天宗的云纹袍。”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呛啷。
沈炼腰间的绣春刀出鞘半寸,杀机锁定了晓梦。
曹化淳和汪直也悄然移动脚步,封死了晓梦的退路。
晓梦站在原地,面色如霜。
她没有辩解。
只是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赢嚣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道士。
突然,他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
赢嚣一脚踩在那道士的头上。
“砰!”
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汪直愣住了:“陛下,这……”
赢嚣接过旁边锦衣卫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靴子上的血迹。
“他在撒谎。”
赢嚣淡淡道。
“他在看晓梦的时候,瞳孔收缩,那是恐惧,也是心虚。”
“而且,一个贪财的外门弟子,见到几个浑身是血的杀神闯进来,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等他们走了去洗血衣卖钱?”
“这种鬼话,骗骗你们还行。”
赢嚣把手帕扔在无头尸体上。
他走到晓梦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
他看着晓梦那双淡漠的双眼。
“朕不信那个道士。”
“但朕也不信你。”
“朕只信证据。”
晓梦抬头,直视赢嚣:“陛下想如何?”
赢嚣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
“既然线索指向道家,那朕就去道家走一趟。”
“人宗也好,天宗也罢。”
“朕不管他们在玩什么把戏。”
“传令。”
“大雪龙骑集结。”
“目标,太乙山。”
“朕要看看,这所谓的方外之地,是不是真的能法外逍遥。”
晓梦看着那个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晓梦愿随陛下同往。”
“若真是道家败类所为,无需陛下动手,晓梦亲自清理门户。”
赢嚣跨上白虎王,回头看了她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最好如此。”
“否则。”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