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大殿。
夜色如墨,大殿内未掌灯火。
唯有从窗棂透进来的几缕惨白月光,斑驳地洒在金砖地面上,将被拉长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赢嚣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
他手里把玩着那块从道家带回来的黑色铁牌,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案几上,摊开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赫然写着三个名字,字迹是用鲜血书写的,干涸后呈现出一种暗褐色。
右丞相,冯去疾。
通武侯,王贲。
影密卫,章邯。
这是赵高临死前留下的“后手”。
一份所谓的“匈奴暗子”名单。
曹化淳垂手立在阴影中,呼吸放得极轻,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木雕。
汪直跪在殿下,双手高举过头顶,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这份名单,是他从赵高府邸最隐秘的暗格中翻出来的。
要是这份名单是真的,那大秦的文臣之首、武将支柱、还有皇帝的影子,全都是叛徒。
若是那样,大秦现在就已经亡了。
“呵。”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赢嚣随手将黑色铁牌扔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赵高这老狗,死了都不安生。”
“拿冯去疾和王贲来凑数,他是觉得朕手中的剑不够利,还是觉得朕的脑子和他一样充满了浆糊?”
冯去疾是老秦贵族的领袖,王贲是灭六国的功臣。
这两个人若是匈奴暗子,匈奴早就入主中原了,还用等到现在?
这分明是拙劣的离间计。
赵高要用这份名单,逼着新皇对本土势力举起屠刀,让大秦陷入内乱。
“陛下圣明。”汪直颤声说道,“但这第三个人……”
“传。”
赢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漠得听不出喜怒。
“让章邯滚进来。”
……
片刻后。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又合上。
章邯一身玄甲,大步入殿。
他没有戴头盔,发髻略显凌乱,两鬓不知何时已生出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走到大殿中央,章邯推金山倒玉柱,重重跪下。
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音。
“臣章邯,叩见陛下。”
赢嚣没有叫起。
他缓缓走下丹陛,龙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章邯的心跳上。
赢嚣走到章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的发顶。
随后,将那卷竹简踢到了章邯膝前。
“自己看。”
章邯低头。
当看到那个血淋淋的名字时,他那张宛如岩石般坚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既没有喊冤,也没有求饶。
只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不解释一下?”
赢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章邯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死水微澜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臣,无从解释。”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始皇帝三十五年至三十八年。”
赢嚣弯下腰,盯着章邯的眼睛,“整整三年,影密卫卷宗里关于你的记录是一片空白。”
“汪直查遍了所有档口,只查到四个字:绝密任务。”
“这三年,你去哪了?”
“做了什么?”
“为何回来之后,修为大跌,还成了赵高名单上的‘暗子’?”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
章邯的手指微微颤抖。
良久。
他缓缓卸下腰间的佩剑,放在一旁,随后将手伸进怀里。
汪直眼神一厉,正要上前护驾,却被赢嚣挥手制止。
章邯掏出的不是暗器。
而是一块风干的、散发着陈腐气息的狼皮。
上面用炭笔画着扭曲的线条,像地图,又像是某种诡异的祭祀图腾。
“臣,去了狼居胥山。”
短短几个字,让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狼居胥山。
那是匈奴的圣地,是所有草原异族的精神图腾,也是冠军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
“当年先帝察觉北方气运有异,命臣带十二名影密卫,乔装深入漠北。”
章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十二个兄弟,死了十一个。”
“有人被狼群分食,有人被匈奴祭司剥皮做了人鼓。”
“臣苟活了下来。”
“臣在匈奴王庭喝了一年的马尿,睡了一年的羊圈,终于查到了他们的秘密。”
章邯将那块狼皮展开,指着中心的一个黑点。
“他们在造神。”
“匈奴国师须卜天问,在狼居胥山下发现了一处上古血池。他们试图用活人血祭,唤醒沉睡在下面的东西,以此截断大秦龙脉。”
“臣拼死盗出此图。”
“但在逃离时,被须卜天问发现了。”
说到这里,章邯开始解甲。
玄黑色的甲胄落地,接着是里面的单衣。
当他赤裸出上身时,即便是一旁的汪直,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章邯的胸口,心脏位置。
赫然印着一个漆黑的掌印。
那掌印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一般,随着心跳微微蠕动,向四周辐射出黑色的血管网,狰狞可怖。
“噬心咒,也叫魂种。”
章邯低头看着那个诅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须卜天问种下此咒,想把臣炼成只知杀戮的傀儡。”
“臣一路杀回咸阳,为了压制魂种反噬,一身修为从一品金刚境,跌落至二品。”
“回朝那夜,先帝大怒。”
“为了保住臣的性命,又不让匈奴察觉臣还活着,先帝请了道家出手。”
赢嚣目光一凝:“晓梦?”
“是。”
章邯点头,“晓梦大师用道家秘术‘心若止水’封印了魂种。这也就是为什么,这次丞相府出事,臣没有第一时间怀疑道家。”
“臣欠道家一条命。”
“但臣万万没想到,道家出了木虚子这种败类,竟早已与匈奴暗通款曲。”
真相大白。
所有断裂的线索,此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为什么章邯会有三年空白。
为什么须卜天问死前狂言大秦有内鬼。
为什么赵高的名单里会有章邯。
这是一石三鸟的毒计。
利用章邯身上的“把柄”和对道家的“恩情”,一旦新皇生疑,清洗章邯,影密卫必乱,大秦京畿防务瞬间崩盘。
好算计。
若是换个多疑的皇帝,今晚章邯必死无疑。
赢嚣看着跪在地上的汉子。
那满身的伤疤,那个还在蠕动的黑色掌印。
这就是大秦的脊梁。
即使在黑暗中被腐蚀,依然死死撑着这个帝国。
赢嚣伸出手。
掌心按在了章邯那个狰狞的黑色掌印上。
一股霸道炽热的暗金色真气,瞬间涌入。
“呃!”
章邯闷哼一声,浑身肌肉紧绷,那黑色掌印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疯狂收缩。
“陛下不可!此物反噬……”
“闭嘴。”
赢嚣冷喝一声。
他没有收手,反而加大了真气的输送。
“你是先帝的孤臣。”
“现在,是朕的孤臣。”
“大秦的米不要钱吗?把你养这么大,还没给朕赚回本就要死?”
“给朕好好活着。”
赢嚣猛地收手,一把扣住章邯的肩膀,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顺手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个什么狗屁魂种,回头朕让晓梦再给你看看。若是她不行,朕就亲自提剑去一趟漠北。”
“把那狼居胥山给削平了,总能找到解法。”
章邯嘴唇颤抖。
在漠北吃了三年沙子没哭,被种下魂种没哭,此刻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却红得吓人。
“臣……”
“行了。”
赢嚣转身,大袖一挥。
案几上那卷沾血的竹简,瞬间被气机绞成粉碎。
“汪直。”
“奴婢在。”
“传朕口谕,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谁若敢往外吐半个字,朕诛他九族。”
“臣,遵旨!”
汪直连忙磕头。
赢嚣推开殿门,大步走出章台宫。
门外,寒风呼啸。
内部的脓包挑破了,这把刀,才算是真正干干净净地握在了手里。
就在这时。
一阵凄厉至极的马蹄声,撕裂了咸阳城的寂静。
一名背插红翎的传令兵,浑身浴血,连人带马冲破了宫门禁制。
战马力竭,口吐白沫轰然倒地。
那传令兵在地上滚了几圈,拼尽最后一口气,向着大殿方向嘶吼。
声音凄厉,宛如杜鹃啼血。
“陛下!”
“八百里加急!”
“西域急报!”
曹化淳脸色剧变,还没来得及阻拦,那血淋淋的声音已经在大殿前回荡开来。
“羌族……羌族起兵十万!”
“越过积石山,突袭陇西!”
“临洮失守!”
“狄道失守!”
“陇西郡守战死!羌人屠城三日,血流漂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