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
那名传令兵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粉红色的血沫从口鼻溢出。他背上的红翎已经断折,半截箭矢插在肩胛骨缝隙里,伤口处的血肉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显然箭上有毒。
“水……”传令兵嘴唇干裂,声音微弱如蚊蝇。
曹化淳立刻捧着半碗御茶,跪在那士兵身旁,小心翼翼地喂进去。
茶水入喉。
士兵浑浊的眼睛里回光返照般亮了一瞬。他死死盯着高台上的赢嚣,想伸手去抓什么,最终手掌在半空中无力垂下,重重砸在地砖上。
啪。
这一声轻响,比之前的雷霆之怒更让人心惊肉跳。
赢嚣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满朝文武,径直走到那具尸体旁。暗金色的龙靴停在血泊前,赢嚣弯腰,从士兵早已僵硬的手指中,抠出了那份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羊皮卷。
羊皮卷上全是血。
字迹潦草,那是临洮郡守用手指蘸着血写的绝笔。
赢嚣展开羊皮卷。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羊皮被扯开的细微声响。
“念。”
赢嚣将羊皮卷递给身旁的汪直。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汪直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这位执掌西厂、杀人如麻的大太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喉结滚动,声音颤抖着念道:
“臣……临洮令……绝笔。”
“十月初三,羌人前锋大将俄何烧戈,率鬼骑十万,破积石关。守将战死,三千秦卒……无一生还。”
“十月初四,围临洮。贼人驱赶百姓攻城,父食子,夫填壕……城破之时,臣率残部巷战。”
“羌人……不纳降。”
汪直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气:
“彼等视我老秦人为‘两脚羊’。城中男丁皆斩去四肢,悬于城头受日晒鹰啄之刑。妇孺……皆被充作军粮,架大锅烹之……惨叫之声,昼夜不绝。”
“臣无能……护不住这一城百姓。唯有一死,以谢陛下。大秦……万年。”
读完了。
汪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不敢抬头看赢嚣的脸色。
朝堂之上,那一百多名刚刚经历过清洗幸存下来的官员,此刻个个目眦欲裂。就连平日里最讲究养气的文官,此刻也攥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吃人。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狩猎。
赢嚣站在大殿中央,闭上了眼睛。
系统面板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烁,发布着新的战争任务,但他没有看。
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三年前他刚穿越来时,在皇陵脚下看到的那个送他半块干饼的老秦妇人。那样淳朴的百姓,如今却被人架在锅里。
“呵呵。”
赢嚣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在大殿内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睁开眼,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平日里的神性光辉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那是一种比杀意更纯粹的东西,叫毁灭。
“好一个两脚羊。”
“好一个俄何烧戈。”
赢嚣转过身,看向大殿角落的阴影处。那里,一直站着一个沉默如铁塔般的身影。
“张辽。”
阴影晃动。
一名身穿暗银色连环甲,头戴狼头盔的武将大步走出。他每走一步,身上便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扩散开来,那是常年与狼群为伍沾染上的凶煞。
“末将在。”
张辽单膝跪地,声音如金铁摩擦。
“你的狼骑,还要多久能动?”赢嚣问。
“回陛下,八万并州狼骑,人马已歇息三日。战狼饥渴,随时可饮血。”张辽抬头,那双眼睛里泛着幽绿的光,与他胯下战狼如出一辙。
“八万对十万。”
赢嚣走到张辽面前,伸手扶正了他头盔上的红缨,“那个俄何烧戈是一品指玄境,手下还有号称肉身不坏的鬼骑。怕吗?”
“狼行千里吃肉。”
张辽嘴角咧开一抹狰狞的弧度,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并州儿郎,只怕吃不饱,不怕牙崩。”
“好。”
赢嚣拍了拍张辽的肩膀。
“朕不给你圣旨,也不给你虎符。这一仗,不用讲规矩。”
赢嚣凑到张辽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朕要你做一颗钉子。”
“死死钉在陇西的大地上。不需要你击退他们,只需要你咬住他们的喉咙。”
“告诉那些羌人。”
“大秦的肉,他们咬不动。不仅咬不动,还会崩掉满嘴的牙。”
“去吧。”
张辽重重叩首,起身,转身。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那翻飞的猩红披风,卷起大殿内的一阵冷风。
“传令!”
张辽走出殿门,翻身上了那头体型巨大的白额天狼。他拔出腰间双戟,直指西方。
“全军开拔!”
“目标,临洮!”
嗷——!
咸阳城外的军营中,骤然响起数万声狼嚎。那声音凄厉苍凉,瞬间压过了深秋的寒风,让整座帝都都为之颤栗。
……
陇西郡,临洮城。
这座曾经繁华的边陲重镇,此刻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城墙上的秦旗早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画着黑色图腾的兽皮大旗。
城内火光冲天。
街道上堆满了尸体,大部分都是残缺不全的。浓稠的血水顺着排水沟流淌,汇聚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油脂燃烧的味道。
城头之上。
一个身高九尺的巨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由秦军头颅堆砌而成的“尸座”上。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纹满了青黑色的图腾。那些图腾仿佛是活物,随着他肌肉的贲张而扭曲蠕动。
此人正是羌族前锋大元帅,俄何烧戈。
他手里提着一把足有门板大小的青铜巨斧,斧刃上还挂着碎肉。另一只手,抓着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或者是别的什么腿,正大口撕咬着。
“大帅。”
一名身披兽皮的羌族千夫长跑上城头,满脸谄媚,“城里的秦狗杀光了。那些娘们儿也都分下去了,兄弟们很是快活。”
俄何烧戈嚼碎了嘴里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咽下食物,随手用手背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那双细长的眼睛望向东方。那里是咸阳的方向。
“太少了。”
俄何烧戈吐出一块碎骨,声音如同闷雷。
“这座城里的秦人太瘦,没嚼头。听说秦人的皇帝住在咸阳,那里的宫殿是用金子做的,那里的女人皮肉比雪还白。”
他站起身。
脚下的头颅被踩得粉碎。
俄何烧戈走到城墙边缘,俯瞰着脚下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至极的笑容。
他伸出长满黑毛的大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仿佛扼住了大秦的咽喉。
“告诉姚国师。”
“不用等暴雪封山了。”
“大秦的血,比羊奶更甜。本帅要一路杀过去,去咸阳宫里,尝尝那皇帝老儿心头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