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道城。
不是因为城墙不够坚固,也不是因为秦军不够勇猛。
是因为渴。
城内原本有十三口深井,那是狄道城两百年不断流的命脉。
可就在昨夜,负责打水的伙头军惊恐地发现,吊桶扔下去,没有听见熟悉的水声,只有闷闷的一声“噗”。
拉上来一看,全是干裂的黄沙。
短短一夜之间,十三口井,滴水不存。
甚至连地底下的湿气都被某种霸道的力量强行抽干了。
那是羌族国师姚戈仲的手笔——指玄秘术,断水咒。
城主府内,张辽盯着面前那口枯井,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伸手抓起一把井底的泥沙。
沙子滚烫,像是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深秋,这不仅不合理,更是透着一股子令人绝望的邪性。
“将军,存水只够喝两天了。”
副官的声音哑得厉害,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城中百姓已经开始喝马尿了。但兄弟们……还得打仗。”
张辽没说话。
他松开手,任由滚烫的沙砾从指缝间滑落。
这位并州飞将的目光越过高墙,看向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
那里,姚戈仲大概正坐在某座雪山上,用那种看蝼蚁的眼神,俯瞰着这座干渴的城池。
“传令。”
张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重伤无法医治的战马,杀。”
“轻伤尚能行走的战马,留。”
“把马血收集起来,掺着干粮,分发全军。马肉腌制,作为干粮储备。”
副官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
对于狼骑来说,坐下的战狼和马匹,那就是半条命,是比亲兄弟还亲的战友。
杀马?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没听见吗?”
张辽转过身,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喝血,就得死。死人守不住狄道,守不住狄道,身后的咸阳就是下一个两脚羊的屠宰场。”
“执行。”
“诺!”
副官咬着牙,转身离去。
片刻后,军营深处传来一阵阵低沉的悲鸣。
那是战马临死前的嘶鸣,也是秦军心头滴血的声音。
……
城外,羌军大营。
这里的气氛与城内截然不同。
肉香四溢。
数百口大铁锅一字排开,架在狄道城的一箭之地外。
锅底下的松木烧得劈啪作响,锅里的水沸腾翻滚,冒着白气。
那味道很香。
但如果你知道锅里煮的是什么,这香味就会变成最恶毒的催吐剂。
“秦狗们!出来喝汤啊!”
“细皮嫩肉的两脚羊,这一锅是昨个儿刚抓的读书人,肉酸,得多放盐!”
“哈哈哈,那个千夫长,这一条大腿赏你了!”
羌族士兵们肆无忌惮地狂笑着。
他们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从锅里捞出来的“肉块”,当着城头秦军的面,大口撕咬,吃得满嘴流油。
城头上。
一名秦军百夫长的手死死扣进墙砖的缝隙里,指甲掀翻了,鲜血淋漓。
他盯着城下那个正拿着一颗人头当球踢的羌人,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是他的弟弟。
前几天出城斥候,没回来。
现在回来了。
只剩个脑袋。
“老子操你祖宗!!!”
百夫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拔出腰间秦剑,就要翻身跳下城墙去拼命。
哪怕是死,也要咬下那羌人的一块肉。
“回来。”
一只铁铸般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百夫长回头,看见了张辽那张冷漠如铁的面具。
“将军!那是我弟弟!那是……”百夫长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我知道。”
张辽看着城下那惨绝人寰的一幕,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半分。
“但你现在下去,就是给他们加一道菜。”
张辽的手指微微用力,捏碎了百夫长的肩甲,剧痛让后者稍微清醒了一些。
“记住这种感觉。”
张辽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风干的马肉,那是生的,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他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像是咀嚼着敌人的骨头。
“记住他们的脸。”
“等陛下到了,等反攻的那一天。”
“我要你们把这些羌人,连皮带骨,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吞下去。”
“现在,给老子忍着。”
城下的俄何烧戈似乎察觉到了城头的动静。
这个满身图腾的巨汉抬起头,手里提着那柄门板大小的巨斧,冲着张辽咧嘴一笑。
他伸出那条长满黑毛的长舌头,舔了舔斧刃上的血迹,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缩头乌龟。”
俄何烧戈的声音如闷雷滚滚,“本帅倒要看看,没有水,你们能喝尿喝几天。”
……
夜幕降临。
狄道城的夜,冷得刺骨。
枯竭的水井散发着土腥味,混合着城外飘来的焦肉味,构成了这座孤城独有的味道。
秦军士气低落。
那种眼睁睁看着同胞被烹食却无能为力的憋屈感,比死亡更折磨人。
就在这死寂的深夜里。
忽然响起了一阵歌声。
叮铃——
先是一声清脆的铃铛响,像是风吹过檐角的铜铃。
紧接着,一道空灵、婉转,带着浓郁异域风情的少女哼唱声,穿透了寒风,清晰地钻进每一个守城士兵的耳朵里。
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是一种诡异的旋律。
忽高忽低,像是情人的低语,又像是送葬的挽歌。
“什么声音?”
一名靠着墙垛打盹的秦兵猛地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探头往城下看去。
今夜月色惨白。
在狄道城下那片铺满了尸体和碎肉的荒原上,竟然多了一抹刺眼的红。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舞裙的少女。
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两串银铃。
她在尸堆中起舞。
舞姿轻盈曼妙,红袖翻飞,像是一朵盛开在炼狱里的红莲。
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都踩在某种奇异的节拍上。
那节拍……和人的心跳一模一样。
“这女的是谁?”
“大半夜的……见鬼了?”
城墙上的秦军骚动起来。
不少人被那舞姿吸引,下意识地探出头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唯独张辽,在听到铃声的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炸立起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针一样刺痛他的眉心。
“闭眼!堵住耳朵!不要看!!”
张辽的怒吼声运用了内力,如惊雷般在城头炸响。
但还是晚了。
城下,那红衣少女似乎听到了张辽的吼声。
她停下舞步,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上,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紫光。
随后,她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对着城头轻轻一捏。
啪。
就像是捏碎了一颗熟透的葡萄。
城墙垛口处,那名看得最入神的秦兵,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完好无损,连皮甲都没有破。
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呃……”
秦兵张大嘴巴,想要呼吸,却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紧接着。
砰!
他的胸腔毫无征兆地从内部炸开。
心脏化作一团血雾,喷了旁边的袍泽一脸。
啪。
啪。
啪。
红衣少女在月下继续起舞。
她每踏出一步,每晃动一次手腕。
城头上便有一名秦军捂着胸口倒下,死状一模一样——心脏爆裂。
没有箭矢,没有刀光,没有真气波动。
这就是指玄杀伐术。
杀人于无形,视人命如草芥。
“这就是大秦的兵吗?”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她一边跳舞,一边像个挑食的孩子一样摇了摇头。
“心跳声太弱了,不好听呢。”
张辽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身影。
他手中的双戟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愤怒。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对方根本不是在打仗,而是在玩弄。
就像顽童拿着开水去烫蚂蚁窝。
“敛红泥。”
张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这是他在情报里看到的,羌族王庭那个指玄境的刺客公主。
他想跳下去,一戟劈死这个妖女。
但他不能。
他是主帅,一旦他动了,城外的俄何烧戈就会立刻攻城。
那时候,死的就不是几十个人,而是满城两万秦卒。
“忍。”
张辽的指甲刺破了掌心。
他在等。
等一个变数。
或者,等死。
就在这时,那红衣少女似乎玩腻了。
她停下脚步,那一双紫色的眸子越过众生,直勾勾地锁定了张辽。
她伸出一根如葱白般的手指,指了指张辽的心口。
然后,红唇轻启,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你的心,归我了。”
咚!
张辽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气血翻涌,嗓子眼一甜。
仅仅是一个隔空的锁定,便能撼动一位一品指玄境武将的心神。
这就是羌族王庭的底蕴吗?
少女嘻嘻一笑,转身,赤足踩着满地血污,一步步没入黑暗之中。
只留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歌声,在狄道城的上空盘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