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从一开始就深陷黑暗。
是在深渊里让人看见了一束光,再当着他的面,把这束光掐灭。
正午。
日头毒辣,炙烤着狄道城斑驳的墙砖。
空气扭曲,视线尽头的黄沙像是煮沸的水。
“援军……是援军!”
一声嘶哑的叫喊打破了城头的死寂。
一名负责瞭望的秦卒指着北方,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崩开了几道血口子。
张辽猛地睁眼,一步跨至垛口。
北方官道上,确实扬起了烟尘。
大概三千人。
没有甲胄反光,没有战马嘶鸣,只有破烂的麻衣和手中简陋的木盾长矛。
那不是正规军。
那是临近县城临时拼凑起来的民夫,推着独轮车,车上鼓鼓囊囊,装的是粮,也是狄道城两万张嘴最后的命。
车轮碾过沙地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战场上异常刺耳。
“快开城门接应!”副官大喜过望,转身就要下令。
“慢。”
张辽的手按在副官肩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对方肩胛骨,“那是死路。”
话音未落。
地面震动。
狄道城与那支民夫队伍之间,原本平坦的荒原突然“裂”开了。
数百名全身涂满白灰、皮肤如同岩石般粗糙的羌族壮汉,从预先挖好的沙坑中暴起。
羌族四大部落之一,白石部。
族长柯木智站在最前方,手中提着一根不知名兽骨磨制的狼牙棒,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泛着花岗岩般的色泽。
“大秦的粮?”
柯木智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他甚至没有下令冲锋,只是站在路中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冲过去!送到狄道城!”
运粮的民夫首领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卒,只有一条胳膊。
他怒吼着,拔出腰间生锈的铁剑,带着身后三千名穿着布衣的百姓,发起了绝死冲锋。
这是蚍蜉撼树。
“杀。”
柯木智随意挥动骨棒。
砰。
那名老卒连人带剑,被砸成了一滩肉泥。
不是形容,是真正的肉泥。
一品金刚境的肉身力量,对于普通人而言,就是天灾。
接下来的画面,狄道城头的秦军看得清清楚楚。
三千民夫,没能冲过那道只有五百人的防线。
长矛刺在白石部战士的身上,矛杆折断,对方连层皮都没破。
羌人甚至懒得用武器,直接用手撕,用脚踩,用身体撞。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官道变成了屠宰场。
鲜血浸透了黄沙,三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烈日下,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烧了。”
柯木智从尸堆里捡起一只断臂,擦了擦骨棒上的血迹。
几名羌兵举着火把,扔向了那些独轮车。
轰——
大火腾空而起。
那是粮食燃烧的味道。
对于此刻饥肠辘辘的狄道守军来说,这种焦糊的谷物香气,比最恶毒的毒药还要穿肠烂肚。
看着那冲天的黑烟。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希望来了。
希望死了。
哐当。
一名百夫长手中的兵器掉在地上。
他双膝一软,跪在滚烫的砖石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完了……没吃的,没水,这是死局!朝廷不管我们了!”
这一声嚎叫,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围的秦卒眼神涣散,有人开始后退,有人瘫坐在地,那种叫做“士气”的东西,在这一刻崩塌了。
“咱们撤吧……回咸阳……”
“这里守不住的……”
哭喊声在蔓延。
恐惧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锵!
一道寒光闪过。
那名跪在地上带头哭嚎的百夫长,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头颅滚出三丈远,无头的脖腔里喷出的热血,溅了周围士兵一脸。
张辽收戟。
面具下,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冷漠地扫视全场。
“哭完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夹杂着指玄境的内力,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震得耳膜生疼。
“谁想撤,站出来。”
张辽提着滴血的双戟,一步步走向人群。
士兵们下意识地后退,在这位并州飞将的积威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撤?往哪撤?”
张辽抬手指着身后,那是咸阳的方向。
“狄道一破,羌族骑兵三日便可饮马渭水,五日便可兵临咸阳!”
“你们身后是父母,是妻儿,是大秦的宗庙!”
“退一步,便是国破家亡,便是全族尽灭!”
张辽猛地将双戟插进脚下的石砖,入石三分。
“今日,我张辽便站在这里。”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再有言退者,斩!”
“再有动摇军心者,斩!”
风吹过城头。
血腥味更浓了。
但那种混乱的骚动,终究是被这血淋淋的一刀给镇住了。
就在这时。
高空之上,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啼。
一只通体漆黑、爪如精铁的苍鹰穿透云层,如利箭般俯冲而下。
它无视了城外的羌族大军,稳稳落在张辽肩头的吞兽铠甲上。
苍鹰腿上,绑着一根明黄色的竹筒。
竹筒上刻着两个篆字——【嬴氏】。
张辽瞳孔微缩。
他颤抖着手,解下竹筒,倒出里面的绢帛。
绢帛很短。
字迹潦草狂放,透着一股欲要斩破苍穹的霸道。
这是当今陛下亲笔。
张辽展开绢帛,目光扫过那两行字。
这位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变色的铁血统帅,此刻竟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手中绢帛,面向全军,暴喝出声:
“陛下有旨!!!”
全军肃然。
所有目光聚焦在那块黄布上。
张辽运足中气,将那两句话吼了出来:
“朕已知晓狄道之苦!尔等只需再撑三月!”
“三月之后,朕许你一场泼天血洗!朕要用百万异族之血,为我大秦锐士祭旗!!”
轰!
这番话,如同滚油中泼进了一瓢冷水。
没有安慰,没有虚言。
只有那位远在咸阳的新皇,隔着千山万水传递而来的、近乎疯狂的杀意与承诺。
血洗。
祭旗。
这是帝王的承诺,也是男人之间的死契。
“大秦!!!”
一名老卒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血,举起长戈,嘶吼出声。
“万年!!!”
两万守军,齐声咆哮。
那声音震散了城头的阴霾,甚至压过了城外白石部焚烧粮草的爆裂声。
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
既然陛下说了杀,那便等。
等到那天,把这些羌狗杀个干干净净!
……
城外三十里。
羌族中军大帐。
帐内没有点灯,昏暗一片。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一名身穿灰袍、双眼蒙着黑布的老者,正盘腿坐在沙盘前。
他手里捏着几枚龟甲,手指干枯如树枝。
姚戈仲。
羌族国师,指玄境巅峰的大方士。
此刻,他手中的龟甲无论怎么抛,落地后的卦象都纹丝不动。
“奇怪……”
姚戈仲那双瞎眼微微颤动,似乎在窥探着某种虚空中的气机。
“三千民夫死绝,粮草尽毁,狄道城内已是绝地。”
“按理说,秦军的‘气’该散了。”
“为何……”
他伸出手,在沙盘上狄道城的位置虚空一抓。
指尖传来一阵灼烧感。
那是极其旺盛、如烈火烹油般的战意与杀气。
“为何这死城的气运,反而更凝练了?”
姚戈仲眉头紧锁。
他虽然瞎,但心眼看得比谁都真切。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股来自咸阳方向的紫金龙气,强行接续了狄道城的断脉。
“嬴嚣……”
姚戈仲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阴冷。
“那位年轻的秦皇,隔空出手了么?”
“能在千里之外稳住军心,看来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龟甲捏成粉末。
既然攻心不成。
那便不用再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传令。”
姚戈仲的声音飘出大帐,冷得掉渣。
“通知参狼部、先零部。”
“今夜子时,全军压上。”
“不留活口,不留全尸。”
“本师要看看,是他秦皇的气运硬,还是我三十万羌兵的刀硬。”
风起。
吹灭了帐外的火把。
真正的血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