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内,光线昏暗。
巨大的青铜连枝灯未燃,只有殿外透进来的惨白天光,照在中央那座巨大的山河沙盘上。
气氛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数十名身穿黑色朝服的公卿大臣,垂首肃立,呼吸声被刻意压到了极致。
沙盘之上,代表大秦关中的黑色旗帜如林如海。
而在西陲陇西郡的版图上,原本该是代表秦军防线的黑旗,此刻却被无数细碎的红砂所覆盖。
触目惊心。
那不是整建制的敌军。
那是渗透进大秦血肉里的毒疮。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殿内的死寂。
一名黑冰台死士撞开殿门,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背上的令旗只剩半截焦黑的木杆,皮甲上插着三支断箭。
“陇西加急!”
“羌族……并未攻城!”
死士跪伏在地,声音像是含着一口碎玻璃,嘶哑刺耳。
“北宫苍狼麾下,先零、烧当、参狼三部主力三十万,围困狄道而不攻。”
“其余十万羌骑,化整为零,分作千股流寇,避开我军重镇,散入陇西八百里秦川!”
“他们不占地。”
“只杀人,只烧粮,只毁苗!”
“遇村屠村,遇寨焚寨。我军出城,他们便入深山;我军回防,他们便如附骨之疽卷土重来!”
死士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两行血泪滚落。
“陛下!”
“陇西二十七县,如今……已无一处净土。”
“遍地烽火,生灵……涂炭。”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死士粗重的喘息声,在大殿穹顶下回荡。
蒙毅的手指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这是最恶毒的战术。
绝户计。
大秦锐士天下无双,结阵而战,可推平世间一切敌。
但这群羌人,把自己变成了漫天的蝗虫,变成了阴沟里的老鼠。
他们不求一城一地的得失,只求将陇西这块大秦的“西大门”,彻底变成一片死地。
如果陇西的百姓死绝了,田地荒了,今年秋收无粮,大秦西境的防线将不攻自破。
哒。
哒。
清脆的脚步声响起。
嬴嚣从龙椅上缓缓起身,黑金色的祖龙玄铠在微光下泛着森冷的幽光。
他没有看地上的死士,而是径直走到沙盘前。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漠然地注视着陇西版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
如同在看一群死人。
“北宫苍狼。”
嬴嚣嘴唇微动,吐出这个名字。
“身为陆地天人,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是想告诉朕,这陇西的烂泥潭,会把大秦的国运拖垮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抹过沙盘上的一处山脉。
指尖染上了一抹朱红。
“既然他们喜欢躲在山沟里当老鼠。”
“那朕,就换一种抓老鼠的方法。”
嬴嚣转过身,目光越过众臣,落在角落里的一道身影上。
“王离。”
阴影中,一名身形魁梧的年轻将领迈步而出。
他未戴头盔,露出一张坚毅如铁的面庞,脸上还有一道未愈合的伤疤,那是南洋丛林留给他的勋章。
在东胡战事初定之时,嬴嚣便以一道密旨,将王离连夜召回骊山北大营。
整整数月。
没有人知道王离在干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支曾经身披重甲、手持劲弩的“百战穿甲兵”,经历了一场怎样的脱胎换骨。
王离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一股肃杀的野性,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臣在!”
“朕给你的图纸,消化得如何?”嬴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离抬头,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回陛下。”
“百战穿甲兵原有编制已全部打散。”
“依照陛下赐下的《特种作战纲要》,臣精选四万锐士,重组‘虎’、‘豹’、‘豺’、‘狼’四营。”
“弃重甲,着皮甲。”
“弃长戈,配双刀。”
“全员换装‘神臂连弩’,坐骑皆为南洋山林中筛选出的虎、豹、豺、狼。”
王离顿了顿,声音愈发森寒。
“这一个月,臣带着他们在秦岭深处,与野兽夺食,与虎狼厮杀。”
“如今的百战穿甲兵,已不是兵。”
“是兽。”
朝堂之上,群臣悚然。
蒙毅惊愕地看着王离,他从未想过,那位以稳重著称的老将王翦之孙,竟会被陛下改造成这副模样。
嬴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随手抓起一把黑色的令箭,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洒落在陇西的沙盘之上。
哗啦。
令箭散落,如同死神的宣判。
“王离听令。”
“末将在!”
“带着你的四万百战穿甲兵,即刻开拔陇西。”
嬴嚣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做了一个横切的动作。
“朕不管你是用烧、用杀、还是用毒。”
“把陇西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每一片树林,都给朕犁一遍。”
“传朕口谕,全军实行‘三杀令’。”
嬴嚣的声音并不高,却仿佛带着一股从九幽之下吹来的阴风,让殿内温度骤降。
“凡持兵器者,杀。”
“凡私藏羌人者,杀。”
“凡阻碍大军者,杀。”
说到此处,嬴嚣微微停顿,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
“另,追加一条。”
“高于车轮之羌人,无论男女老幼。”
“尽屠之。”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畔。
高于车轮皆杀!
这是要灭族!
蒙毅面色惨白,嘴唇颤抖着想要出列劝谏,但看到嬴嚣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乱世用重典。
沉疴下猛药。
如今的大秦,没有仁慈的余地。
站在右侧首位的李斯,此刻面沉如水。
自从全族被屠之后,这位大秦丞相的心早已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只装得下大秦的法度与帝王的意志。
他没有震惊,没有倒吸凉气。
只是默默地从袖中掏出印信,在早已拟好的调兵诏书上,重重盖下。
动作机械,冷酷。
“诺!”
王离领命,起身大步离去。
但他带来的血腥气,却久久未散。
嬴嚣重新坐回龙椅,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哒、哒、哒。”
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下都敲在群臣的心脏上。
“王离是把好刀。”
“但要对付北宫苍狼这种活了百年的老妖精,光有一把刀,还不够。”
嬴嚣看向殿外。
天色愈发阴沉,黑云压城,一场暴雨将至。
“王离负责清理那些苍蝇。”
“但那狄道城下的三十万羌族主力,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天狼王……”
“得用疯狗去咬。”
嬴嚣微微侧头,目光投向大殿最深处的阴影。
那里,一直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直潜伏着一头凶兽。
从始至终,满朝文武都未曾察觉到那个角落里有人,直到嬴嚣的目光落下。
阴影蠕动。
一股滔天的煞气,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那不是武道真气,那是纯粹由尸山血海堆积而成的实质化杀意。
这股杀意之强,竟让殿外禁卫军的战马齐声悲鸣,前蹄跪地,瑟瑟发抖。
他太年轻了。
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剑眉入鬓,双眸亮得吓人。
他没有穿秦军制式的玄甲,而是一袭猩红如血的战袍,身后披着漆黑的大氅。
手中提着一杆梅花亮银枪,枪尖在地面拖行,划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神话级军团统帅。
冠军侯,霍去病。
他早已被召唤降临,被嬴嚣雪藏至今。
这把刀太快,太凶,太邪。
一旦出鞘,必饮血而归。
“陛下。”
霍去病走到阶下,并未行跪拜大礼,而是单膝点地,将长枪重重一顿。
铛!
坚硬的金砖地面瞬间龟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他抬起头,那双眸子里跳动着压抑已久的疯狂与亢奋。
就像是一头被锁链困了太久的恶狼,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鹰扬军三千铁骑,早已磨刀霍霍。”
“请陛下,松链。”
嬴嚣看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战神,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就是他要的锋芒。
在这个讲究军阵、讲究章法的大秦时代,霍去病就是那个最大的异数,是撕碎一切规则的雷霆。
“陇西流寇遍地,粮道断绝。”
嬴嚣身体前倾,在此刻,他不像一位帝王,更像是一个赌徒。
“李斯刚才算过,四十万大军的粮草补给,即便发动整个关中,运到前线也需半月。”
“朕问你。”
“孤军深入八百里,无后援,无粮草。”
“这一仗,你怎么打?”
李斯和蒙毅同时抬起头,看向那个红袍少年。
这是死局。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千古不变的铁律。
然而。
霍去病笑了。
他笑得肆意张狂,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粮草?”
“陛下说笑了。”
霍去病猛地站起身,手中长枪遥指西方,那股不可一世的霸气,几乎要冲破大殿的穹顶。
“臣打仗,从来不需要带粮草。”
“匈奴人不需要,羌人……自然也不需要。”
他转过身,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留给满朝文武一个狂傲到了极点的背影。
声音如刀,每一个字都带着淋漓的血气。
“我的马,吃敌人的肉。”
“我的兵,喝敌人的血。”
“敌人的帐篷里,什么都有。”
“臣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