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杀人夜。
积石山脉深处,寒风如刀,刮得千年古松吱嘎作响。这里地形破碎,怪石嶙峋,是骑兵的坟墓,却是步卒埋伏的绝佳之地。
一支约莫五百人的羌族小队,正像壁虎一样趴在陡峭的崖壁上。他们赤裸着上身,皮肤上涂满了暗红色的兽血,在风雪中竟不觉得冷,反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热之气。
参狼部,血狼卫。
领头的千夫长名叫骨力佩,眼珠赤黄,犬齿凸出,正死死盯着山谷下方那支正在艰难跋涉的秦军队伍。
“汉人的斥候说,这支秦军带了大量铁器和弓弩,走得慢。”骨力佩伸出猩红的长舌,舔了舔嘴角,“那是好东西,抢过来,能换不少娘们。”
他身边的羌兵低声怪笑,眼底闪烁着嗜血的红光。
在他们看来,失去了城墙庇护的秦人,就像是剥了壳的鸡蛋,软弱可欺。更何况是在这种只有山鬼才爬得上去的绝地。
下方,王离勒住缰绳。
他胯下的坐骑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头通体由青铜铸造、关节处镶嵌着暗金齿轮的机械巨狼。
这头“青铜狼”足有牛犊大小,爪尖是渗碳处理过的精钢,此时正稳稳地抓进冻土里,腹部核心处隐隐透出幽蓝色的光芒。
“停。”
王离抬起右手。
身后,五百名身披暗色皮甲的“狼营”锐士齐齐止步。没有嘈杂的命令传递,只有整齐划一的机械咬合声。
“有老鼠。”
王离抬头,目光穿透风雪,精准地落在左侧那片漆黑的崖壁上。
作为大秦名将之后,他对杀气的嗅觉比狗还灵。
“被发现了?”
崖壁上,骨力佩狞笑一声,不再遮掩。
“小的们!把心头血烧起来!让这群两脚羊见识见识,什么叫参狼部的勇士!”
吼——!
五百名血狼卫同时捶胸怒吼。
紧接着,他们的身体发生了诡异的变化。肌肉虬结隆起,青筋如蛇般暴突,原本就高大的身躯硬生生拔高了三寸,皮肤泛起一层金属般的黑光。
狂化。
这是参狼部的天赋秘术,燃烧精血,屏蔽痛觉,换取半个时辰的金刚不坏与怪力。在过往的战役中,他们曾顶着秦军的箭雨冲锋,徒手撕裂过秦锐士的方阵。
“杀!”
骨力佩纵身一跃,竟直接从十丈高的崖壁跳下,身后五百疯狗紧随其后,如同一股黑色的泥石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倾泻而下。
面对这群形同恶鬼的蛮子,王离面无表情。
他甚至懒得拔出腰间的双刀。
“公输家新送来的‘玩意儿’,正好试试成色。”
王离轻轻拍了拍座下的青铜狼头。
“列阵,三段射。”
“换,破魔狼牙矢。”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起。
五百名狼营锐士并没有慌乱后撤,而是单膝跪地,举起了手中那造型夸张的神臂连弩。
与普通秦弩不同,这批弩机更宽,弩臂上刻满了细密的云雷纹。
装填的弩箭更是诡异。
箭杆乌黑,箭头并非传统的菱形,而是呈螺旋状的狼牙形。每一枚箭头上,都刻着一个朱砂填红的小篆:“法”。
且那箭头,在出匣前,都在黑狗血与朱砂混合的秘液中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
这并非迷信。
这是大秦以法破万法的“道”。
三十步。
参狼部的狂战士已经冲到了脸上,骨力佩甚至能看清秦兵甲胄上的纹路,他高举狼牙棒,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
“死吧!”
崩!
一声弓弦震颤,如龙吟。
第一波箭雨,到了。
并没有想象中箭矢被弹飞的清脆声响。
噗嗤!
那刻着“法”字的狼牙箭,在接触到狂战士皮肤的瞬间,就像是烧红的烙铁捅进了黄油。
骨力佩眼睁睁看着那支箭矢轻易穿透了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煞气,钻进了他的胸膛。
紧接着,箭头上的朱砂符文亮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在体内炸开。那是专门针对阴邪秘术的法家律令之力,霸道、刚正,如烈日融雪。
“啊——!!!”
骨力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但他还没来得及倒下,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这哪里是射箭。
这分明是泼水。
冲在最前面的五十名血狼卫,瞬间成了筛子。那些原本坚如磐石的肌肉迅速萎缩,狂化状态被强行打断,一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七窍流血。
墨家机关,法家附魔。
这就是大秦给这群还在玩肉体冲撞的蛮子准备的惊喜。
“这就是所谓的刀枪不入?”
王离看着满地打滚的羌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比起南洋那群会放毒的巫师,你们差远了。”
此时,剩下的参狼部战士终于感到了恐惧。
他们的狂化被破了!
这群秦人用的箭有毒!
“跑!快跑!告诉族长,这是魔鬼!”
一名幸存的百夫长掉头就跑,手脚并用地往山上爬。
“跑?”
王离冷笑,手指在青铜狼的脊背上一按。
咔嚓。
青铜狼腹部的机括弹开,四肢骤然伸长,爪尖弹出一尺长的利刃。
“放狼。”
呜——!
王离胯下的青铜狼发出一声并不属于生物的低鸣,后腿微曲,随即如同一颗炮弹般弹射而出。
它不需要呼吸,不知疲倦,且在公输家族的精密设计下,它的爆发力是真狼的十倍。
只见一道青灰色的残影在山壁上呈“之”字形闪烁。
那名正在攀爬的百夫长只觉得后背一凉。
下一秒。
他看到了自己的下半身还挂在岩石上,而上半身已经飞了出去。
紧接着,五百头青铜狼载着狼营锐士,如同一群嗜血的机械怪物,扑入了混乱的羌族人群中。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青铜狼的利爪可以轻易切开岩石,更别提羌人那简陋的皮肉。而背上的狼营锐士只需手持连弩,对着那些漏网之鱼一一补刀。
一刻钟后。
山谷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满地的残肢断臂,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骨力佩还没有死透。
他躺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三支破魔箭,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粉红色的血沫。
一只冰冷的青铜狼爪踩在了他的脸上。
王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漠然如铁。
“你……你们……是……什么……”骨力佩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大秦,百战穿甲兵。”
王离拔出腰间短刀,随手一挥。
噗。
头颅滚落。
“打扫战场,回收箭矢。”
王离看都没看尸体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块丝绸擦拭刀刃。
“下一处坐标,往西四十里,有个叫‘发羌’的部落。”
“听说他们跑得快?”
王离拍了拍青铜狼冰冷的头颅。
“比比看。”
……
半个月后。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羌族后方蔓延开来。
狄道城外,羌族大营。
原本应该是一片肃杀之气的军帐内,此刻却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
十几个小部落的首领跪在大帐中央,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颤抖。
“大祭司!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没啦!全没啦!”
一名小部落族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将手中的一截焦黑木头高高举起。
“那个穿着红袍的疯子,带着骑兵像风一样,见人就杀,高过车轮的男人一个不留!”
“还有……还有那个骑着铁狼的魔鬼!”
另一名族长声音哆嗦着,眼神惊恐万状,“他手里有一种会发光的箭,专门破我们的护体煞气!哪怕躲进耗子洞里,也会被那群铁狼挖出来!”
“半个月……整整半个月啊!”
“十五个部落!四万三千族人!”
“现在除了这把灰,什么都没剩下!”
大帐上首。
国师姚戈仲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交椅上,那双瞎了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锁定了每一个哭诉的人。
他的手里,捏着一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断箭。
狼牙形,螺旋纹。
哪怕箭杆已经断裂,上面残留的那股法家律令气息,依然让他指尖感到一阵刺痛。
“法家……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