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族王庭,天狼帐。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无数根巨大的兽骨搭建而成的穹顶。正中央的火塘里,烧的不是木柴,而是风干的牛粪和某种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油脂。
姚戈仲坐在那张白虎皮交椅上,那双灰白的眼珠子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却死死对着帐篷门口的方向。他手里那截断裂的狼牙箭已经被捏成了粉末,红色的粉末顺着他干枯的指缝洒落,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
“年轻人,总是太急。”
姚戈仲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他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但他面前那个盛满清水的铜盆里,水面突然剧烈沸腾起来,紧接着一股浓郁的白气从水中升腾而起,迅速弥漫了整个大帐。
“传令发羌部,芒中客。”
姚戈仲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那是老猎人看到猎物踩中夹子时的表情。
“告诉他,那头大秦的小狼崽子喜欢快。那就让他快不起来。”
“既然他喜欢烧粮草,那我就送他一车粮草。”
姚戈仲深吸一口气,仿佛隔着百里虚空嗅到了那股即将爆发的血腥味。
“把战场选在断魂谷。起雾。”
……
陇西以西,断魂谷。
这名字并非秦人所取,而是当地羌人的叫法。两座笔直如削的石山夹峙,中间是一条蜿蜒狭长的谷道,终年不见阳光,阴风怒号。
霍去病勒住缰绳,身后的三千鹰扬军此时也停了下来。
不对劲。
刚才还是星月朗照的夜空,此刻却突然暗了下来。并不是乌云遮月,而是一种诡异的白色雾气,正从四面八方的山岩缝隙里涌出。
这雾来得极快,极邪。
不过数息之间,四周的能见度就降到了不足十步。那些原本清晰可见的山岩、枯树,此刻都变成了影影绰绰的鬼影。
最可怕的是声音。
这雾气似乎能吞噬声响。战马的响鼻声、铠甲的摩擦声、风吹过峡谷的呼啸声,都被压制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听起来沉闷而压抑。
“停!”
王离的声音从侧翼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驱策着胯下的青铜狼靠近霍去病。青铜狼那双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眼睛,在这浓雾中竟也只能照亮前方三尺之地。
“霍将军,这雾不对。”王离拔出双刀,刀锋上凝聚着细密的水珠,“斥候放出去的三只听风犬,一只都没回来。连惨叫声都没听见。”
霍去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那团翻滚的白雾,手中的梅花亮银枪微微震颤,枪尖指着那片未知的虚空。
“前面是什么?”霍去病问。
“根据地图,穿过这断魂谷,就是白草部的侧后方。”王离沉声道,“刚才斥候来报,说有一支羌人的运粮队正在谷中休整,因为大雾迷失了方向。”
“运粮队?”霍去病笑了。
他在笑,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这种天气,这种地形,还有一支恰好迷路的运粮队。”霍去病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瞎眼的老东西,是当本侯傻,还是太看得起他自己的手段?”
这是阳谋。
也是诱饵。
只要霍去病想吃掉白草部,这条路就是最近的捷径。而那支所谓的运粮队,就是挂在鱼钩上的蚯蚓,充满了腐烂的诱惑。
“那……撤?”王离试探问道。
作为一个成熟的指挥官,面对这种不明情况的险地,后撤、迂回、等待才是正道。
“撤?”
霍去病猛地转头,那双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我大秦锐士,何曾有过撤退的道理?”
“他既然布了局,搭了台,我要是不进去唱这出戏,岂不是让那个瞎子太寂寞了?”
霍去病猛地一夹马腹。
“全军听令!枪锋对外,结凿穿阵!”
“那个瞎子想玩捉迷藏,本侯就陪他玩到底!只不过,到时候被抓出来的鬼是谁,那就不好说了!”
“杀进去!”
轰隆隆。
三千铁骑再次启动。
虽然因为大雾,速度无法提升到极致,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依然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进了这团诡异的迷雾之中。
然而,随着深入谷地,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粘稠。
那种感觉,就像是人在泥沼中行走。
呼吸变得困难,肺部像是吸入了一团团湿冷的棉花。战马开始不安地躁动,原本整齐的马蹄声变得凌乱。
突然。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在队伍左翼响起。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敌袭!左翼敌袭!”
一名百夫长厉声大吼。但他还没喊出第二句,声音就戛然而止。
王离猛地转头,只能看到浓雾中闪过一道极淡的影子。那影子快得不可思议,没有实体,没有杀气,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带起。
一名身穿重甲的鹰扬军骑士,喉咙处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整个人缓缓从马背上栽倒。
而在他身旁,其他的骑士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是发羌!”
王离瞳孔骤缩,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于羌族四大部落的情报。
发羌部,主修身法与刺杀。他们生活在雪山之巅,能在暴风雪中隐匿身形,杀人于无形。他们的族长芒中客,更是号称天象境之下第一杀手。
“不要乱!背靠背!连弩覆盖射击!”
王离大吼,同时操控青铜狼向左侧扑去。
嗖嗖嗖!
无数弩箭射向那片迷雾,却像是泥牛入海,只听见箭头钉入岩石的叮当声,根本没有射中人体的声音。
这里是发羌的主场。
这诡异的大雾,就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嘻嘻嘻……”
一阵尖锐刺耳的嬉笑声,忽左忽右,在秦军头顶回荡。
“秦人的血,真热乎啊。”
“把他们的皮剥下来,给我的孩子们做鼓面。”
这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有几百个鬼魂在秦军耳边低语。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肉体上的厮杀更令人崩溃。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已经有数十名秦军骑士倒下。
他们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猎杀。
原本纵横无敌的重骑兵,在这狭窄、迷雾笼罩的山谷里,成了笨重的靶子。
“够了。”
一直处于队伍最前方的霍去病,突然停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那诡异的嬉笑声,在他耳中瞬间被过滤掉。
他在感受。
感受那股藏在风里的、最纯粹的杀意。
指玄境,妙道就在指掌之间。而霍去病的道,是兵煞,是杀伐。他对杀意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找到你了。”
霍去病猛地睁开眼,双眸中金光暴涨。
没有任何废话。
梅花亮银枪化作一道流光,毫无征兆地刺向身侧的一处虚空。
叮!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那处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突然荡起一阵涟漪。一道全身裹在灰白色皮裘中的瘦小身影显现出来,手中握着两把如毒蛇毒牙般的弯刀,死死抵住了枪尖。
芒中客。
这位发羌部的首领,此时正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霍去病。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秦将,竟然能在如此浓重的大雾和混乱中,精准地锁定他的位置。
“力气不错。”
霍去病冷笑一声,双臂发力,枪杆瞬间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然后猛地崩直。
崩字诀!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芒中客弹飞出去。
“但在本侯面前玩刺杀?”
霍去病双腿猛夹马腹,胯下那匹名为“踏雪”的神骏战马极通人性,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着芒中客倒飞的方向扑去。
“你还不够格!”
霍去病人在空中,长枪如龙,卷起漫天白雾,化作一个巨大的旋涡,直取芒中客的咽喉。
这一枪,避无可避。
芒中客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这一枪洞穿。
然而。
芒中客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
相反,他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是嘲讽。
“大秦的天才?”
芒中客突然松开双刀,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骨骼构造的方式扭曲了一下。
他并不是要躲这一枪。
他是要借力。
噗嗤!
枪尖刺入芒中客的左肩,鲜血飞溅。
但他竟借着这一枪的冲击力,身体在空中强行折返,像一只灰色的蝙蝠,瞬间贴近了地面。
他的目标,根本不是霍去病。
是马。
霍去病的战马,踏雪。
对于一名骑兵统帅来说,马就是他的腿,就是他的命。
“断!”
芒中客从袖口中滑出一柄漆黑的骨刃,狠狠斩向踏雪的左前腿。
这一刀,快到了极致,毒到了极致。
霍去病想要回枪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山谷中清晰回荡。
那匹曾随霍去病奔袭千里、踏破无数营寨的神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巨大的马身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栽倒。
惯性带着霍去病狠狠摔向地面。
尘土飞扬。
周围的鹰扬军发出一阵惊呼。
而在那漫天迷雾中,芒中客捂着受伤的肩膀,身形再次隐入黑暗,只留下那阴冷刺骨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没了马的骑兵,就是没牙的狗。”
“霍去病,今日这断魂谷,就是你的埋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