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倒在地上。
这匹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的神驹,口鼻中涌出血沫,那条断裂的左前腿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折在身下。
它还在挣扎,试图站起,大大的马眼中倒映着霍去病的影子。
霍去病蹲下身。
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耳边是羌人忽远忽近的讥笑。
“没牙的狗?”
霍去病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伸出手,覆盖在踏雪湿漉漉的眼睑上。掌心内劲一吐。
咔。
战马停止了抽搐。
既然注定残废,不如走得痛快。这是袍泽间最后的仁慈。
霍去病站起身。
他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一处,只是低头看着沾满马血的右手。那红色的血液在他掌心冒着热气,很快就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凉。
“王离。”
霍去病开口。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诡笑声。
“在。”
不远处,青铜狼背上的王离应声。虽然看不见,但他听出了霍去病语气中的某种变化。
那种变化,让他脊背发寒。
“传我军令。”
霍去病抬起头,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表情。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全体弃马。”
迷雾中,幸存的鹰扬军锐士愣住了。骑兵弃马,等于自废双腿。
“卸甲。”
第二个命令更加疯狂。
“结圆阵。”
霍去病将手中的梅花亮银枪缓缓举起,枪尖直指苍穹。
他闭上眼。
胸膛内,那颗心脏开始剧烈搏动。
咚。
咚。
咚。
这声音起初很轻,但在极度的安静中,它通过地面的震动,传导到了每一个鹰扬军脚下。
那是战鼓的频率。
三千人,三千颗心,逐渐同频。
“谁告诉你,骑兵没了马,就是废物?”
霍去病猛地睁眼。
轰!
一股暗红色的气流,从他脚底升腾而起。那不是内力,不是真气。
那是煞气。
是这三千人在无数次冲杀中,凝结出来的、实质化的杀念。
这股杀念在霍去病头顶汇聚,扭曲,盘旋。
原本粘稠湿冷的白色迷雾,像是遇到了滚烫的沸油,发出滋滋的声响,急速消融。
躲在暗处的芒中客,脸色变了。
他看到了一生中最为恐怖的画面。
那个失去战马的年轻将军身后,红色的煞气凝聚成了一头巨大的猛禽虚影。
那虚影张开双翼,几乎填满了整个峡谷。
这是什么武学?
儒家养浩然气,道家修天地心。
但这少年修的是什么?
“我不敬鬼神,不拜天地。”
霍去病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地面龟裂,碎石激射。
身后的三千鹰扬军齐声怒吼,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咆哮,没有具体的词汇,只有最原始的杀意。
这股意志,被霍去病一人借用,一人承载。
他身上的气息疯狂暴涨。
一品金刚。
一品指玄。
一品……天象!
并非借用天地之力,而是用这滔天的兵煞,强行排开了天地,自成一方小世界。
在这方圆百丈之内,只有他的规矩。
他的规矩就是杀。
“散!”
霍去病暴喝一声。
头顶那只完全由兵煞构成的血色巨鹰,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啼鸣,双翼狠狠一振。
狂风平地起。
那些足以遮蔽视听的诡异白雾,在这一瞬间被蛮横地撕碎、吹散。
阳光重新洒入断魂谷。
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阴沟里的老鼠。
左前方,三十丈处。
一块凸起的岩石后,芒中客正保持着那个怪异的姿势,一脸惊骇地看着霍去病。他身上的灰白色皮裘,在那血色兵煞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了雾,他就是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小丑。
“找到你了。”
霍去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助跑。
手中的梅花亮银枪脱手而出。
这一枪,没有花哨的变化,没有诡异的弧线。只有快。
快到视线无法捕捉。
快到声音追不上枪身。
芒中客瞳孔骤缩至针尖大小。他想躲,想用那引以为傲的身法遁入阴影。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股铺天盖地的兵煞锁死了周遭的空气,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起!”
芒中客咬碎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强行燃烧寿元,身体向右侧横移半尺。
噗!
一声闷响。
长枪贯穿了他的左肩,带着他瘦小的身体向后倒飞,狠狠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岩石崩裂,尘土飞扬。
“啊!!!”
芒中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杆枪上附着的兵煞之力,正在疯狂破坏他的经脉,那种痛苦比凌迟更甚百倍。
他想拔枪,却发现双手颤抖得连抬都抬不起来。
“跑得倒是快。”
霍去病一步步走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身后,三千鹰扬军已经重新列阵。虽然没了马,卸了甲,但那股冲天的气势,比穿着重甲时更盛。
这哪里是羊群。
这是一群刚刚尝到血腥味的饿狼。
王离策动青铜狼上前,看了一眼被钉在石壁上的芒中客,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断臂——那是刚才芒中客为了挣脱,自己切下来的。
是个狠人。
只可惜,遇到了更狠的。
“逃了。”王离看着石壁上方那串带着血迹的脚印,淡淡道,“那是壁虎断尾术,追不上。”
“让他跑。”
霍去病走到石壁前,单手拔出长枪。枪身嗡鸣,未沾一滴血。
他回头,看向峡谷深处那几十辆停滞的粮草车。
那是羌人设下的饵。
“我们要这批粮吗?”王离问,“兄弟们的补给不多了。”
“脏。”
霍去病只回了一个字。
他抬手一挥,长枪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挑飞了一盏挂在车辕上的油灯。
火油泼洒。
烈焰腾空。
几十车粮草在峡谷风的助势下,瞬间化作一条火龙。
冲天的火光映照在霍去病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神似魔。
“告诉弟兄们,想吃饭,去狄道城里吃。”
霍去病转身,大步向谷外走去。
“至于发羌部……”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的金色神华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漠然。
“从今天起,这个名字,从羌族除名。”
……
三日后。
狄道城外,羌族中军大帐。
前锋大元帅俄何烧戈看着担架上那个不成人形的血人,手中那柄百斤重的青铜巨斧把柄,被他捏出了清晰的指印。
担架上躺着的,正是死里逃生的芒中客。
这位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刺客首领,此刻左臂齐根而断,体内经脉尽碎,整个人苍老了二十岁不止。
“霍……霍去病……”
芒中客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这就是你们说的秦国小儿?”
俄何烧戈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他声音如雷,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毁了我的血狼卫,废了我的发羌王。”
“好,很好。”
“传令下去,不再围城。明日清晨,十万大军强攻狄道!”
“我要把那个姓霍的脑袋,挂在旗杆上风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