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谷入口,毒雾翻涌。
木牛流马的机括声在峡谷中回荡,单调,枯燥,却透着一股子不可阻挡的意味。
赢嚣勒住白虎王,抬起右手。
身后绵延数里的队伍令行禁止,瞬间停滞。
“王离。”
赢嚣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
后军阵营中,一阵沉重的蹄声响起。不同于战马的清脆,这声音更闷,每一次落地都带着利爪扣进地面的摩擦声。
一尊铁塔般的汉子来到赢嚣马前。
王离翻身下地,动作僵硬得像块石头。他没戴头盔,脸上横亘着一道从南洋战场带回来的狰狞刀疤,皮肉外翻,显得整张脸阴鸷无比。
“罪将王离,拜见陛下。”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把沙子。
自南洋一战,百战穿甲兵折损过半,这位王家嫡系、通武侯王贲之子,差点就自刎谢罪。是赢嚣把太阿剑架在他脖子上,让他重练新军。
赢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离。
“南洋的血洗干净了吗?”
王离额头重重磕在碎石地上,砸出一个血坑。
“血没干。也不敢干。”
赢嚣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既没干,那便让敌人的血来洗。”赢嚣手中马鞭指向后方那支一直沉默的军队,“拉出来,让朕看看,你的新军究竟是百战穿甲,还是一群破铜烂铁。”
王离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枚黑铁虎符,高举向天。
“起阵!”
轰!
原本静默在后方的四万大军,齐齐向前一步。
大地震颤。
霍去病回头看去,瞳孔猛地收缩。曹纯握刀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四万人,没骑马。
最前列的一万人,胯下骑的是斑斓猛虎,体型比寻常老虎大了一圈,身上披着特制的轻型链甲,虎爪上套着精钢打造的倒钩。
左翼一万人,骑的是以速度著称的雪原云豹。
右翼一万人,骑的是尖牙利齿的荒漠胡狼。
后军一万人,骑的是体型硕大、能在山地如履平地的黑鬃豺狗。
虎、豹、豺、狼。
这根本不是一支骑兵,这是一群被武装到牙齿的兽潮。
但最让人心悸的,不是坐骑,是人。
四万士卒,清一色身着公输家族特制的“光影鳞甲”。这种甲胄色泽暗沉,此时天光昏暗,甲胄便呈现出一种毫无反光的死灰,仿佛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
每一名士兵的右肩甲上,都镶嵌着一块森白的骨头。
那是猛兽的喉骨。
这不是装饰。
王离大手一挥。
四万猛兽坐骑同时低吼,四万士卒微微侧身,风穿过肩甲上的喉骨。
呜——
一阵低频的啸叫声骤然响起。
不像号角那般激昂,这种声音低沉、压抑,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窃窃私语,又像是地狱深处传来的呜咽。
这就是“铁森之叹”。
未见其人,先闻鬼哭。这种声音在战场上,能让敌军战马受惊,能让敌卒心神崩溃。
“南洋那一仗,死了太多弟兄。”王离抚摸着自己肩头那块巨大的白虎喉骨,眼神空洞,“罪将把他们的骨灰融进了甲胄里。这喉骨哨音,就是他们在哭。”
“既然要哭,那就让羌人陪着一起哭。”
赢嚣收回目光,很满意。
这支军队身上那股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正是他要的。
“前面就是哭谷毒雾。”
赢嚣指着那片连飞鸟都无法穿越的绝地,“木牛流马不怕毒,但需要有人护送。这批粮食是饵,也是命。”
“朕把这三百万斤粮食,和木牛流马这等神物,全交给你。”
赢嚣盯着王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迷当那老狗以为朕会退,朕偏要进。他想要断朕的粮,朕就用这粮道,把他的牙全崩碎。”
“百战穿甲兵,护送木牛入谷。”
“这一路上,会有羌族的死士,会有不知名的暗箭,甚至可能有指玄境的高手偷袭。”
赢嚣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如山岳倾塌。
“丢一粒粮食,你王离就不用回来了,直接把头割下来,挂在木牛角上。”
王离没有丝毫犹豫。
他转身,跨上一头体长丈余的吊睛白额虎王。这畜生凶性极大,但在王离胯下却乖顺得像只猫。
“虎营开道,豹营游弋两侧山壁,豺狼二营断后!”
王离拔出背后的斩马重剑,剑锋在虎头上一拍。
“百战穿甲!”
四万士卒齐声怒吼,声浪震碎了路边的枯草。
“死不旋踵!”
这是大秦最古老的军规,也是这支哀兵唯一的信念。
王离一夹虎腹,率先冲入那翻滚的毒瘴之中。
公输家的机关术既然能造出木牛流马,自然也给了这支精锐部队应对毒气的手段。每一名士兵都拉下覆面甲,面甲内部嵌有过滤毒气的药包。
四万兽骑,裹挟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呜”鬼哭声,没入灰白雾气。
赢嚣看着大军消失的背影,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扔进嘴里。
“霍去病。”
“末将在。”
“王离是正兵,大张旗鼓去送死,去吸引火力。”赢嚣嚼着肉干,眼神淡漠,“羌人看到这么多‘肉’进了嘴边,肯定坐不住。他们会把所有底牌都压上去劫粮。”
“你带鹰扬军,曹纯带虎豹骑,弃马步战,从两侧悬崖绝壁攀上去。”
赢嚣指了指头顶那高耸入云的峭壁。
“咱们不走毒雾道。”
“朕要你们在悬崖顶上跑,跑到王离的前头去。等羌人主力围攻王离的时候,你们从天而降。”
霍去病抬头看了一眼那近乎垂直的绝壁,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两团狂热的火焰。
“绝壁奇袭?这活儿臣熟啊!”
少年将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只要是路,我就能走。不是路,我也能走。”
赢嚣拍了拍白虎王的脑袋,白虎会意,缓缓转身。
“记住了。”
“这一仗,不是为了守城。”
赢嚣的声音在风中散开,冷得像冰。
“朕要用王离这四万条命做磨刀石,用那三百万斤粮食做诱饵,把羌族这帮住在山里的猴子,全给朕钓出来,一锅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