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谷之所以叫哭谷,是因为风穿过那些蜂窝状的岩壁时,动静像极了妇人夜啼。
如今这声音更甚,夹杂着机括转动的咔哒声,还有木头撞击石块的闷响。
浓雾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油脂,能见度不足五步。
狼主哈丹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攥着一把用狼牙磨制的匕首。他身后,两万双绿油油的眼睛在灰白雾气中若隐若现。
这是他的“驱狼军”,羌族最锋利的獠牙之一。
“秦人全是聋子、瞎子。”
斥候队长戈基从下方摸上来,脸上带着狰狞的笑,低声道:“狼主,那群木头疙瘩走得很慢。秦军步卒都缩在木牛旁边,一个个抖得跟鹌鹑似的。他们看不见咱们,但我闻得见他们身上的汗味,是恐惧的味道。”
哈丹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匕首。
在这种绝地,眼睛是没用的。只有从小喝狼奶长大的羌族勇士,靠着鼻子和耳朵,才能成为这里的主宰。
“可惜了那些粮食。”哈丹有些遗憾,“待会儿杀起来,血大概会把粮食给污了。”
他并不把那所谓的“百战穿甲兵”放在眼里。
离开了平原,骑兵就是废铁。
在这毒雾缭绕的乱石谷,秦人的重甲只会成为累赘,而他的儿郎们,哪怕闭着眼也能咬断秦人的喉咙。
“传令下去。”
哈丹缓缓直起半个身子,眼神阴鸷。
“不留活口。把人宰了,把木牛拆了。我要把秦国皇帝的脑袋割下来,给天狼王当酒杯。”
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撕裂了峡谷的沉闷。
紧接着,两万道灰影从两侧岩壁、石缝、枯树后扑了出来。
没有喊杀声,只有野兽扑食时的喘息和利爪抓地的摩擦声。
这是最纯粹的杀戮本能。
下方的木牛流马队伍依旧在缓慢蠕动,仿佛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一名羌族百夫长冲在最前,胯下巨狼一跃三丈,直扑向最近的一头木牛。他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准备收割那个缩在木牛背后的秦军首级。
近了。
三丈。
一丈。
百夫长甚至能看清那秦卒盔甲上的纹路——那是灰扑扑的死灰色,毫无光泽,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烂石头。
“死!”
百夫长暴喝,弯刀劈下。
铛!
火星四溅。
预想中刀锋入肉的手感没有出现,反倒是虎口被震得发麻。
那名原本“缩”在木牛背后的秦卒,单手架住了弯刀。
秦卒缓缓抬起头。
覆面甲下,一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更没有戈基所说的“恐惧”。
“太慢。”
秦卒开口,声音透过面甲传出,闷闷的。
噗嗤。
一柄漆黑的短刃不知何时已送入了百夫长的小腹,顺势一搅,肠穿肚烂。
百夫长瞪大眼睛,尸体从狼背上滚落。
而他胯下那头凶狠的巨狼,此刻却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夹着尾巴呜咽一声,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因为在这个秦卒的身下,原本看起来像是一块灰色岩石的“底座”,忽然动了。
那不是岩石。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黑鬃豺狗。
它身上的鳞甲随着周围雾气的流动,竟从灰白色慢慢转变成了惨淡的青色,完美地融进了背景里。
这才是公输家族霸道机关术的极致——光影迷彩。
只要不动,他们就是石头,是枯木,是这哭谷的一部分。
“怎么回事?!”
岩石上的哈丹猛地站起。
下方的雾气中,原本是一边倒的屠杀局,此刻却诡异地停滞了。
那些冲进去的羌族狼骑,像是泥牛入海,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还有群狼惊恐至极的哀鸣。
呜——呜呜——
那低沉、压抑的鬼哭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风声。
哈丹瞳孔骤缩。他看见了。
下方的毒雾被强行排开。
无数身披变色鳞甲的秦军骑兵,解除了伪装。
他们一直就在那里。
并不是缩在木牛后面瑟瑟发抖,而是冷冷地看着羌人像傻子一样往刀口上撞。
王离骑在白虎王背上,摘下挂在马鞍上的那颗百夫长脑袋,随手扔在地上。
“豺营,合围。”
“狼营,绞杀。”
只有简短的六个字。
下一刻,地狱降临。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物种层面的降维打击。
羌族的座狼确实凶猛,那是野兽的凶。
但王离麾下的这四万头猛兽,是赢嚣用系统商城里的“太古遗种”基因液喂出来的怪物。
一头秦军的黑狼,体型比羌族座狼大了一倍有余。它一口咬住对面座狼的脖颈,稍一用力,咔嚓一声,颈骨尽碎。
这不仅是力量的差距,更是血脉深处的威压。
两万羌族狼骑,此刻胯下的坐骑全部失控。有的趴在地上哀嚎,有的发了疯似的原地转圈,任凭骑士怎么鞭打也无动于衷。
失去了机动性的骑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杀。”
一名秦军伍长手中长戈横扫,将三名羌兵拦腰斩断。
鲜血喷溅在秦军那灰败的鳞甲上,瞬间被那诡异的材质吸收,只留下一抹暗红。
哈丹浑身冰凉。
他引以为傲的嗅觉失效了,因为这支秦军身上没有活人的味道,只有死气。
他引以为傲的视觉失效了,因为那些变色甲胄在雾里简直就是隐形的死神。
就连他引以为傲的狼群,在对方那群怪物面前,温顺得像是一群吉娃娃。
“撤!快撤!”
哈丹嘶吼着,转身就要往高处爬。
这哪里是运粮队?这分明就是张着大嘴等肉吃的饕餮!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哈丹头顶响起。
哈丹猛地抬头。
头顶那近乎垂直的峭壁上,一头斑斓猛虎倒挂金钩,四只爪子死死扣进岩石缝隙里。
虎背上,王离单手提着那柄门板宽的重剑,正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看他不像看人,像看一块还得再剁碎点的烂肉。
“你……你是人是鬼?!”哈丹吓得肝胆俱裂,这可是九十度的悬崖!
王离没有回答。
他松开了虎爪。
连人带虎,数千斤的重量,裹挟着坠落的风压,笔直地砸了下来。
轰!
哈丹所在的岩石平台瞬间崩塌。
烟尘四起。
几名护卫哈丹的羌族高手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震成了肉泥。
哈丹虽有三品实力,反应极快地滚向一侧,但还是被碎石气浪掀翻,半个肩膀骨头尽碎。
他挣扎着爬起来,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眼神惊恐地看着烟尘中心。
那里,王离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肩甲上那块巨大的白虎喉骨。
呜——
喉骨震动,发出低吟。
四周还在负隅顽抗的羌兵,听到这声音,握刀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我是鬼。”
王离拖着重剑,一步一步走向哈丹,剑尖在碎石地上划出一串火星。
“南洋死了三万弟兄,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鬼。”
哈丹步步后退,直到背靠绝壁,退无可退。
“你不能杀我!我是天狼王的义子!我是……”
噗!
重剑横扫。
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就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哈丹的上半截身子飞了出去,嘴里甚至还在喊着那个“是”字。
鲜血喷了王离一身。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弯腰,捡起哈丹的半截身子,从那满是狼毛的衣服里掏出一块令牌。
“第三个。”
王离声音漠然,将令牌挂在腰间,那里已经串了一串染血的牌子。
此时,下方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两万羌族狼骑,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住。
没有俘虏。
百战穿甲兵不需要俘虏,只需要京观的材料。
谷底的血水汇聚成溪,红得刺眼。
那三千头木牛流马依旧安静地停在原地,身上挂满了碎肉和断肢,那幽蓝色的眼眸光芒在血雾中显得格外妖异。
“清理战场。”
王离翻身上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家丁扫地。
“把所有的狼尸都带上,那是军粮。”
“把人头都割下来,挂在木牛两侧。”
“陛下说了,我们要去岷山。既然是去拜山头,总得带点见面礼。”
风吹过峡谷。
那些肩甲上的喉骨再次发出“呜呜”的声响。
只不过这一次,听在幸存的几名羌族斥候耳中,那不再是风声。
那是阎王爷磨刀的声音。
远处的高崖之上。
赢嚣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磨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目瞪口呆的霍去病。
“这把刀,够快吗?”
霍去病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下方那如同修罗场般的峡谷,眼中原本的狂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强者的敬重。
“快。”霍去病深吸一口气,“而且,够狠。”
“狠就对了。”
赢嚣转身,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吧。王离把门敲开了,咱们也该进去坐坐了。”
“去告诉迷当大王,朕给他送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