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渐散,碎石遍地。
哈丹没死。
作为三品武夫,他的生命力比野草还顽强。即便下半身被斩断,即便内脏成了浆糊,他依然用仅剩的一只手抠着地面,试图把残躯撑起来。
血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混着灰白的石粉,在他身下汇成一滩污浊的泥泞。
王离站在三步之外,手中门板宽的重剑垂在身侧,剑尖抵着地。他没有急着补刀,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有那种杀猪宰羊般的漠然。
“大秦……秦狗……”
哈丹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喘息,那双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王离,眼角崩裂,“长生天……会看着你们……死绝……”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诡异地鼓起。
这是羌族狼部的秘法“燃血崩”,燃烧最后一点精血,换取短暂的回光返照,即便不能杀敌,也要炸碎这一方岩石,拖着敌人同归于尽。
周遭空气骤然升温,哈丹体表的血管根根暴起,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紫黑色。
王离依旧没动。
但他身后那一排排身骑猛兽的甲士动了。
甚至不需要言语交流,最前列的三百名百战穿甲兵同时向前一步。他们胯下的虎狼坐骑伏低身躯,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风,恰在此时穿过峡谷。
穿过了那些甲士肩头镶嵌的森白喉骨。
呜——
这一声,不再是之前的低吟,而是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三百个喉骨哨音,在精密的战阵站位下,完成了声波的叠加与共振。声音汇聚成线,并未向四周扩散,而是笔直地撞向了准备自爆的哈丹。
噗!
哈丹鼓胀的胸膛瞬间塌陷。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闷响。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吹胀的羊皮筏子,被人用重锤狠狠砸扁。
哈丹七窍同时喷出黑血,刚刚凝聚起的那股真气被这股高频震荡的音波硬生生震散。他的眼球因为颅内高压而突出眼眶,耳膜早在第一时间就被撕裂。
“这是……鬼叫……”
哈丹听不见了,但他感觉到了五脏六腑都在跳舞,都在碎裂。
王离提起重剑,手腕一抖。
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只是单纯的快与重。
噗嗤。
哈丹那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尸身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王离伸出左手,接住落下的人头,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
“挂上。”
简单的两个字,宣告了这位羌族狼主的结局。
亲兵熟练地用铁钩穿过哈丹的下颚,将其挂在了身后那头巨大木牛的犄角上。此时的木牛身上,已经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头颅,鲜血淋漓,随着木牛行走的颠簸,这些头颅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哪里是运粮队。
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京观。
“继续赶路。”
王离翻身骑回白虎王背上,甚至懒得擦拭甲胄上的血迹。
队伍再次启动。
前方是被称为“入者必死”的哭谷毒瘴核心区。
那灰白色的雾气浓稠得近乎实质,连岩石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寻常三品高手进了这里,不用一盏茶的时间就会化为脓血。
咔哒、咔哒。
木牛流马特有的机括声再次响起,单调,稳定。
这些由公输家族倾力打造的运输机关,根本不需要呼吸。它们披着经过特殊药水浸泡的桐油甲,四蹄包裹着百炼精铁,在布满毒刺和腐尸的地面上如履平地。
而那四万百战穿甲兵,早已拉下了覆面甲。
面甲内部填充的,是太医院特制的“清心丹”粉末与活性炭层。他们沉默地行走在毒雾中,灰败的变色鳞甲与雾气完美融合。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群来自阴间的阴兵,押送着通往地狱的粮草。
没有中毒。
没有减员。
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只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呜”风声,在峡谷中回荡,经久不息。
……
峡谷上方,千仞绝壁。
一名身穿羊皮袄的羌族斥候,正死死抓着一株崖柏,身体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他是迷当大王派来的“眼睛”。
但他现在宁愿自己是个瞎子。
他亲眼看到了两万狼骑是如何在瞬间被那些怪物吞噬,亲眼看到了不可一世的狼主哈丹是如何被一声“鬼叫”震碎了内脏,然后像杀鸡一样被砍了脑袋。
更让他崩溃的,是那支秦军的态度。
太安静了。
从头到尾,那支秦军没有发出任何喊杀声,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杀人,割头,赶路。流程顺畅得就像是吃饭喝水。
这种极致的冷静,比鲜血淋漓的杀戮更让人胆寒。
“不是人……他们不是人……”
斥候牙齿打颤,甚至咬破了舌头。
他想逃回去报信,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那股子从谷底升上来的血腥味,混合着那古怪的喉骨哨音,不断钻进他的脑子里。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绝壁上响起。
那名斥候终于绷不住了。
他在极度的恐惧中松开了手,整个人从悬崖上坠落,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嘴里胡乱喊着“鬼来了”、“长生天救命”之类的疯话。
嘭。
尸体砸落在谷底的乱石堆中,摔成一滩肉泥。
正好落在王离的虎蹄边。
王离看都没看一眼,驱使白虎直接从那堆烂肉上跨了过去。
……
羌族大营,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大帐中央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迷当大王坐在铺着白熊皮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不像是个蛮族,倒像是个中原的读书人。
但他此刻的手指关节却有些发白。
“你说什么?”
迷当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森寒。
跪在下方的一名百夫长浑身颤抖,额头贴着地毯,根本不敢抬头:“回……回大王,哈丹狼主……战死了。”
咔嚓。
迷当手中的棋子化为齑粉。
“两万狼骑,加上哭谷天险,还有那连神仙难渡的毒瘴。”迷当眯起眼睛,细长的眼缝里透着危险的光,“就算是二十万大军,想要通过那里也得脱一层皮。你告诉我,哈丹死了?”
“不仅仅是死……”
百夫长声音带着哭腔,“是全军覆没。秦军……毫发无损。”
毫发无损。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迷当的心口。
他引以为傲的毒计,在那支秦军面前,竟然是个笑话。
“那粮食呢?”
“过……过去了。三百万斤粮食,一粒都没少。那群秦人的机关兽不怕毒,他们……他们还把哈丹狼主的人头,挂在了车上。”
大帐内一片死寂。
坐在左侧的一名魁梧汉子猛地站起身。
这人身高九尺,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灰白色,肌肉虬结,宛如花岗岩雕刻而成。
柯木智,白石部族长,一品金刚境强者。
羌族最强的盾。
“迷当,你的那些阴谋诡计,看来不管用。”柯木智的声音嗡嗡作响,震得帐篷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秦人这次来,不是来跟我们过家家的。那赢嚣,是想灭族。”
迷当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帐后的羊皮地图前。
那上面画着的哭谷防线,已经被红色的叉号覆盖。
“赢嚣……”
迷当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本以为这位大秦新帝是个只有武力的莽夫,没想到对方手中的底牌竟然如此恐怖。那支不怕毒、不惧死的军队,完全超出了他对战争的理解。
“既然毒计不成,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迷当转过身,看向柯木智。
“老柯,哭谷一破,前面就是你的‘断龙脊’防线。那是通往王庭的最后一道屏障。”
柯木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坚如磐石的胸膛,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放心。”
“我的儿郎们,皮比石头硬,骨头比铁硬。那些秦人的刀砍卷了,也别想在白石部身上留下一道印子。”
柯木智眼中燃起狂热的战意。
“那个叫王离的,不是号称百战穿甲吗?那就让他来试试,能不能穿透我白石部的皮。”
迷当点了点头,但心中的阴霾并未散去。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个坐在皇位上的年轻人,既然能造出那样一支鬼军,手里难道就没有对付重甲的手段?
“传令下去。”
迷当突然开口,声音阴沉,“让姚戈仲国师出关。这一仗,光靠肌肉是不够的。”
“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狠厉,“把那件东西准备好。如果断龙脊守不住,我就把整座岷山都给炸了。秦人想要我们的命,我就让他们全部留在这里陪葬。”
风雪呼啸。
大帐外的旌旗猎猎作响。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高原的绝壁之上酝酿。
百里之外。
赢嚣骑在白虎王背上,手里拿着一根刚从路边折下的枯草,在指间转动。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远处的雪峰。
“霍去病。”
“在。”
“王离把狼喂饱了。”
赢嚣随手丢掉枯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接下来,该去看看那块号称天下最硬的石头,到底有多硬了。”
“希望那柯木智的脑袋,能比这路边的石头,稍微值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