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的血腥味,尚未散尽。
百官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这座让他们灵魂都在战栗的宫殿,一个个失魂落魄,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李斯走在最后,老腰佝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空旷威严的大殿,以及那道重新走上九十九级台阶,坐回九龙宝座的孤高身影,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敬畏。
这位十三皇子,不,是新君!
一个用刀和血,镌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事实。
大殿内,只剩下嬴嚣与沈炼二人。还有一道,藏在阴影里的呼吸。
嬴嚣端坐于宝座之上,十二冕旒垂下,遮蔽了他的神情。他没有看那阴影,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扶手上的龙首。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死神的鼓点,敲在某人的心脏上。
终于,那道呼吸的主人,再也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压力。
一道身影从殿柱的阴影中滑出,无声无息,仿佛他本就是影子的一部分。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身形挺拔,面容刚毅,正是影密卫统领,章邯。
他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距离台阶三十步外,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
“臣,影密卫统领章邯,参见殿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身为三品后期的顶尖高手,大秦最锋利的暗刃之一,章邯自认胆魄坚如磐石。但此刻,他怕了,怕得要死。
方才殿上,当沈炼那金刚境的恐怖威压降临时,他引以为傲的三品修为,就像是台风天里的一根烂草,渺小得可笑。
他甚至有种错觉,自己脑子里想什么,都会被那道视线扒得一干二净。
这就是新老板的含金量吗?一个下属就一品金刚境……这公司,不,这大秦,稳了!这大腿,必须抱紧了!什么罗网,什么六国余孽,格局小了,都是渣渣!
章邯的内心在疯狂咆哮,求生欲直接拉满。
“章邯。”
嬴嚣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臣在!”章邯身体一震,头垂得更低。
“影密卫,不到百人,能让罗网那三千剑奴睡不着觉。”嬴嚣缓缓道,“你,干得不错。”
章邯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是夸奖还是敲打?
“谢殿下谬赞!臣,万死不辞!”
“朕不需要你死。”嬴嚣的语气毫无起伏,“从今日起,影密卫并入锦衣卫序列,依旧由你掌管。朕给你一个新任务。”
章邯心中一紧,随即狂喜。这是……通过考核,要重用了?
“请殿下示下!”
“北境。”嬴嚣吐出两个字,“朕要你将影密卫全部力量,投放到北境。匈奴、东胡、月氏……朕要他们所有部落首领的饮食起居、排兵布阵,都一清二楚地出现在朕的案头。”
章邯瞳孔猛地一缩。好大的手笔!这是要将整个北疆的异族,都纳入监控!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领命:“臣,遵旨!最多三月,北境那些异族首领昨晚吃了什么,臣都能给您报上来!”
“很好。”嬴嚣微微颔首,“退下吧。”
“臣,告退。”
章邯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倒退着走出大殿,直到后背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才发现内衬早已湿透。
殿内。
嬴嚣的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旁的沈炼。
“罗网。”
他只说了两个字。
沈炼躬身:“臣明白。”
“朕要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或者……换一个姓。”嬴嚣的声音冷酷如冰,“能收的,收。不服的,杀。”
“遵旨。”
沈炼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搞定两把最锋利的刀,嬴嚣心情毫无波澜。他缓缓起身,走到殿前,俯瞰着整个咸阳宫。
蒙家,已经绑上了他的战车。影密卫,也已归心。
但这,还不够。
大秦这座将倾的大厦,需要更多的支柱。尤其是军方。
……
章台宫。
嬴嚣已经换下了冕服,一身玄色龙纹常服,正在翻阅着李斯整理好的奏章。
一名小宦官碎步跑了进来,跪地禀报:“启禀殿下,通武侯王翦,武信侯李信,于宫外求见。”
嬴嚣翻阅奏章的手,停顿了一下。
来了。
帝国硕果仅存的两位军方宿老,真正的定海神针。
“宣。”
片刻之后,两道苍老但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走进了章台宫。
为首的老者,白发如雪,却精神矍铄,一双老眼看似浑浊,实则开阖间精光爆射,锐利得能刺穿人心。正是灭国无数的通武侯,王翦。
另一人,身形更为魁梧,眉宇间自带一股百战悍将的煞气,正是当年与王翦齐名的武信侯,李信。
两人都是二品巅峰的修为,一身气血雄浑如烘炉,距离一品金刚境,仅一步之遥。
他们,代表着大秦最庞大的两个军事门阀。
“臣王翦(李信),参见殿下。”
两人走到殿中,对着嬴嚣,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君臣大礼,没有丝毫倚老卖老。
嬴嚣放下竹简,抬眸看向二人。
“两位将军,平身。”
“谢殿下。”
王翦和李信直起身,目光与嬴嚣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仅一个对视,两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心脏齐齐漏跳了一拍。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漠然,冰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仿佛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神祇,在俯瞰两只稍微强壮点的蝼蚁。
他们可以确定,这绝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在皇陵里苟延残喘的十三皇子!
“听闻殿下临朝,老臣二人星夜兼程从频阳赶回,特来向殿下请命。”王翦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我王家世代忠良,唯陛下之命是从!关中大营十万锐士,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我李家也是!”李信紧跟着表态,“陇西兵团,愿为殿下马前卒!”
这是在交出兵权,也是在表明态度。
嬴嚣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他们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王老将军,朕听说,蒙恬将军的三十万北境大军中,有一位副将,叫王昧。”
王翦的眼皮猛地一跳。
来了!
他心中警钟大作,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老臣谋国的忠厚模样:“确有其人。此子有些将才,颇得蒙恬将军赏识。”
嬴嚣笑了,笑意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冷。
“是吗?”嬴嚣的声音陡然转冷,“朕倒是听说,他是你琅琊王氏的旁支,三年前,还是赵高亲自运作,才塞进蒙恬军中的?”
轰!
这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王翦的天灵盖上!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老脸,瞬间血色褪尽!
“这……”
他猛地抬头,瞳孔剧震,写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
这等机密,除了他和赵高,以及王家最核心的几人,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这位殿下……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豆大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从这位二品巅峰大宗师的额角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