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飘起大雪。
除夕夜，章台宫内灯火通明。
地龙烘烤着名贵的龙涎香。白烟在宽阔的大殿内缭绕。
这是大秦一统九州、踏平周边三十六国后的第一次万邦朝会。
两侧列坐的，除了大秦原有的朝堂重臣，还有万岛郡、饶乐郡、武威郡等新设郡守，以及南洋、西域各国的降将与旧臣。
钟磬之音回荡。宫廷舞姬在中央舞池身段轻柔。
大秦吞食天下的盛世气象，在这一场大雪中展露无遗。
几名原六国余孽出身的文臣，与几位南洋归降的贵族交换眼色。
这几人端起酒樽。
其中一名南洋旧贵族出列，双膝跪地，双手将酒樽举过头顶。
“臣，南洋九龙郡原属大首领，贺大秦万年。”
这名贵族抬起头，余光瞥向高居龙椅的那个黑袍帝王，声音恭顺，却藏着机锋。
“只是南洋化外之地，民智未开，多生瘴气与暴民。听闻陛下欲遣大军出海远征，这新设的数十个外邦郡县，只怕缺少德高望重的文臣与武道高手弹压。”
旁边一名旧楚出身的酸腐文官立刻出列附和。
“陛下，大秦铁骑无敌于天下，然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边疆新郡幅员辽阔，若无足够的儒者教化，无武道大宗师坐镇，恐生民变。”
这两人一唱一和，底下的数十名异邦降臣纷纷点头。
他们不敢造反。但大秦的疆域膨胀得太过恐怖。百万大军集结出海，大秦的地方防御必定空虚。他们想借机试探大秦文官系统与内政底蕴的底线，为各自的家族捞取自治的权力。
章台宫内的钟磬声骤然停歇。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炼手按绣春刀，站在丹陛之下，眼神死死盯着这群进言的朝臣。只等上面一句话，锦衣卫便会当场在大殿内大开杀戒。
嬴嚣端坐在龙椅上。
暗金色的双眸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他随手拿起御案上的一只白玉酒盏，五指松开。
砰。
玉盏砸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碎成无数齑粉。
“谁告诉你们，大秦只有武夫？”
声音不大，却透着主宰生死的极度冷漠。
章台宫外。风雪猛烈倒卷。
一道浑厚浩然的读书声凭空炸起。
这不是武夫气血的咆哮，而是引动天地共鸣的儒家真言。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音浪撞开殿门。风雪倒灌。
十道身披青色儒衫的身影大步跨入章台宫。
为首五人，顾仁、卫信、孟克己、方守拙、任远。步伐沉稳，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亮起一层实质化的青色阵纹。
一品大天象境。
道家天人感应，儒家一品方可称天象。言出法随，借用天地浩然之气。
整整五名一品天象境大儒。
在他们身后，周正、温修、程志道、岳知节、曾省身五人并肩而立。
气息流转，虽不及前五人浩瀚，却也稳稳踏在半步大天象的门槛上。
大殿内鸦雀无声。
刚才出言试探的南洋贵族与楚地文臣面如死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九州天下的陆地神仙两只手便数得过来，一品天象境便是一方霸主。大秦朝堂居然不声不响藏着十位这等神仙人物。
还不止如此。
顾仁抬手一挥，章台宫厚重的殿门完全敞开。
漫天风雪中。殿前广场。
一千名身穿月白儒服的年轻学子阵列于此。
风雪无法靠近他们周身三尺。
一千人身上散发的清气连成一片，在咸阳夜空中凝结成一柄倒悬的无形法剑。
千名儒生，修为最弱者，亦是三品之上。
中上三品。一千人。
全员能文能武的杀神。
顾仁收回手，领着其余九名大儒，在丹陛前大袖一挥，深深作揖。
“臣等弘毅军，叩见陛下。”
“南洋九龙、万岛等三十六郡，教化已成。沿途作乱妖邪、叛乱旧族一百三十七部，尽数诛灭。”
顾仁的声音清朗，落在那些外邦降臣耳中，却比催命符更加森寒。
杀人诛心。
大秦根本不需要向外妥协。不服教化，直接让这群天象境大儒去讲道理。讲不通，就超度。
嬴嚣微微颔首。
“顾仁，朕封你为九龙郡守。其余九人，各领南洋核心大郡。弘毅军千名学子，充任各县令。”
嬴嚣身体微微前倾，俯瞰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那个南洋贵族。
“大秦的规矩，朕给的，你才能要。”
“沈炼。”
锦衣卫指挥使瞬间拔刀。
刀光闪过。
南洋贵族与那名楚国旧臣的头颅高高飞起。血液喷溅在后方外邦降臣的脸上。
满朝文武，甚至连大秦的旧将，此刻都屏住呼吸，齐齐跪倒在地。
“陛下圣明！”
高呼声震动瓦砾。
大秦不仅底蕴深不见底，这位年轻帝王更是将霸道贯彻到了极致。
大朝会继续进行。尸体被拖走，地面的血迹被清理干净。
异域使团继续上前献舞。
鼓乐声重新响起。
章台宫内再次充斥着靡靡之音。庄严肃穆的皇权压迫感与此刻的轻歌曼舞形成一种极度反差。
嬴嚣靠在龙椅椅背上。
他的目光随意落在殿中央的舞池里。
几道极其隐晦的波动，从舞池中央的一名舞者身上散发出来。
截然不同于九州灵气。这股气息阴冷、死寂，带着高高在上的狂热。与之前截获的诅咒气息同源。
与东海迷雾中那座黄金十字架的力量一模一样。
嬴嚣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舞池中。
一名金发碧眼的西域舞者突然停止旋转。
华丽的伪装衣袍被极度膨胀的肌肉撑裂。
他猛然抬头。那双原本幽蓝的眼眸瞬间被狂热的赤红取代。
这是不属于人间天象境的气机波动，隐隐触碰到了陆地神仙的门槛。
他双手成爪，猛然撕裂自己的胸膛。没有血液流出。
一团苍白的火焰从他撕裂的胸腔内冲天而起，瞬间将周遭几名躲避不及的大臣烧成灰烬。
大秦宫廷护卫完全来不及反应。
苍白火焰在半空中化作一柄巨大的虚幻光剑，带着降维的死亡裁决，直指龙椅上的嬴嚣。
“为了伟大的不死神明！”
刺客的怒吼声歇斯底里，响彻章台宫。
嬴嚣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太阿剑。
他只是抬起眼皮，用看死人一样的漠然眼神，注视着那柄劈天盖地落下的苍白光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