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利亚半岛的海岸线曲折蔓延。
暗红礁石被经年累月的海浪拍打出无数深坑。
大秦南路军的偏师在此驻扎。
八百先登营。
全大秦最精锐的轻步兵斥候。
统帅麴义坐在一块巨大礁石上。
赤裸上半身布满了交错纵横的伤疤。
这些伤疤是岁月与战火留下的烙印。
旁边插着那杆跟随多年的残破战旗。
旗面上“先登”二字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
海风吹过,战旗发出沉闷的扑棱声。
八百名先登死士分散在礁石与沙滩之间。
全军寂静无声。
有人拿着麻布仔细擦拭手中沉重的精钢重弩。
有人在磨刀石上一下下打磨着环首短刀。
这是一支纯粹的杀戮机器。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无谓交谈。
接到的军令是前出三千里,侦查南欧沿海的动静。
自跨越西域以来,大秦铁骑踏碎了无数异邦的城池。
中路大军在蒙恬率领下稳步推进。
先登营作为南线的眼睛,孤军深入这片名为伊比利亚的土地。
麴义扯下一块干硬的肉巴。
放进嘴里用力撕咬。
胡子拉碴的脸颊随着咀嚼剧烈鼓动。
咽下肉巴,拿起水囊猛灌了一口浑浊凉水。
水滴顺着下巴滴落在干裂岩石上。
气温骤然升高。
原本清凉的海风瞬间变得极其灼热。
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
视线中的景物开始模糊。
麴义停下手中动作。
抬头望向高空。
天际出现了荒诞异象。
除了原本的那轮太阳,东方又升起了一团巨大光晕。
那光晕炽烈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球。
两轮烈日同天。
温度以恐怖的速度攀升。
沙滩上的细沙开始融化结晶。
近海海水翻腾起密集气泡。
水蒸气蒸腾而上。
白雾弥漫了整个海岸。
那多出来的烈日中,隐隐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四匹高大魁梧的神马踏空而来。
马鼻中喷吐着赤金色的火焰。
拉着一驾华丽至极的黄金战车。
战车之上,站立着一尊高大虚影。
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阿波罗本尊虚影。
虚影周身流转着璀璨的神性光辉。
那是一种绝对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的高傲位格。
神明驾驭烈阳,在此巡视属于他的疆域。
恰好撞见了这支闯入神国领地的大秦孤军。
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警告。
阿波罗的虚影微微抬起右手。
天穹之上,神火倾盆而落。
这并非寻常火焰,而是蕴含着太阳法则的毁灭之光。
火雨笼罩了先登营的阵地。
高温摧毁着一切有形物质。
八百先登死士没有一个人慌乱奔逃。
依旧保持着原先坐姿或站姿。
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手中的精钢重弩在高温炙烤下迅速变色。
先是暗红,接着变得通红刺眼。
钢铁正在软化。
弩臂的牛角和柘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士兵们赤裸的臂膀和小腿暴露在高温中。
皮肤大面积起泡崩裂。
焦黑血肉翻卷出来。
空气中弥漫开极其浓烈的皮肉烧焦气味。
气味压过了海水的腥咸。
一名校尉死死握着滚烫弩机。
通红铁器紧紧贴着他的掌心。
皮肉瞬间烤熟。
血水来不及渗出便蒸发殆尽。
校尉面容扭曲。
咬碎了后槽牙。
“将军,阵地保不住了。”
“弟兄们的弓弩要化了。”
校尉嗓音沙哑干涩。
麴义猛地抓起身旁战刀。
大步走到阵地正中央。
脚下岩石变得滚烫发红。
战靴的鞋底被烧穿。
全然不顾脚底传来的钻心剧痛。
“大秦将士,死不退步。”
“给我结阵!”
麴义的嗓音极度粗粝,那是巨石剧烈摩擦的响声。
八百名承受烈火焚烧的死士轰然起身。
没人去管流血和烧焦的伤口。
所有人迅速奔向指定位置。
短短数个呼吸间完成变阵。
界桥之殇绝对防御阵。
这是当年麴义的成名之战。
八百死士背靠大海,面向那驾高高在上的烈阳战车。
前面是无路可退的大洋,头顶是神明降下的灭世灾厄。
绝境。
彻头彻尾的绝境。
通红的精钢重弩被士兵们强行架在肩膀上。
肩甲的麻布垫肩起火燃烧。
火焰点燃了头发。
士兵们变成了八百个燃烧火人。
队形没有丝毫散乱。
完美的方阵,森严的戒备。
战旗在神火中化为灰烬。
旗杆烧成焦炭。
麴义反手一刀劈散飞舞灰烬。
“人在,阵就在。”
麴义周身轰然爆发出恐怖气浪。
武道一品大指玄境的修为毫无保留施展。
这等修为直接冲撞着周围的太阳法则。
淡青色的指玄真气形成一个巨大半球形屏障。
将八百弟兄勉强护在其中。
神火砸在真气屏障上。
爆发出刺耳轰鸣。
青色光芒飞速闪烁。
真气以惊人速度消耗。
麴义口鼻溢出鲜血。
人力终有穷尽时,抗衡神明本就是逆天之举。
麴义不在乎。
大口喘着粗气。
血液流到下巴,滴在滚烫岩石上瞬间蒸发。
半空中的太阳战车上,阿波罗虚影俯瞰微不足道的抵抗。
神明威严不容亵渎。
四匹神马发出震动云霄的嘶鸣。
战车向下俯冲。
携带整个太阳的重量,企图将凡人彻底碾成粉末。
麴义弯腰捡起地上最沉重的一架八牛床弩。
这床弩原本需要三人合力才能绞动上弦。
高温已经让弩弦变得脆弱不堪。
麴义将床弩抵住宽阔胸膛。
大指玄境的真气源源不断灌入木质弩身和钢铁机括。
真气代替了即将崩断的弩弦。
赋予死物以新生命。
胸口战甲被烫出深陷凹痕。
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
“弟兄们,大秦没有怕死的鬼。”
粗粝声音传遍全阵。
“那是个什么劳什子鸟神。”
“也就是个发光的活靶子。”
所有的先登死士齐齐抬起双臂。
强忍手掌与滚烫铁器粘连撕裂的剧痛。
拉动弩机。
机括发出濒临破碎的金属摩擦声。
八百支沉重破甲精钢长箭放进弩槽。
这是公输家族特制破罡箭。
专门用来射杀武道高手的利器。
今日用来射神。
天上那尊神明虚影并未披挂凡人的铠甲。
仅有神光护体。
麴义裂开嘴,露出一排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没有甲胄。”
“不穿甲的玩意,破甲箭伤害翻倍。”
“兄弟们,把命填进去。”
“把那个鸟神给老子射下来当柴火烧!”
八百死士齐声怒喝。
怒喝声在绝境中震散了周围翻滚火浪。
凡人直面神明的杀意彻底沸腾。
“预备!”
麴义大吼。
胸口顶着的八牛床弩红得发亮。
铁水顺着弩身往下滴落。
烫穿他腹部皮肉。
身躯没有任何颤动。
指玄境的神异在这个瞬间达到巅峰。
天地间的气流被强行抽拉,汇聚在八百支长箭之上。
天上战车俯冲至距离头顶不过百丈。
神火炙烤得士兵们视网膜充血受损。
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放!”
麴义张嘴喷出大口鲜血。
崩崩崩。
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连成一片。
八百支精钢长箭形成一丛黑色暴雨。
在无尽光明中撕开黑暗裂缝。
逆天而上。
箭头破甲铭文爆发出夺目青芒。
这不仅仅是钢铁与机括力量。
更蕴含八百大秦死士的必死之志与一品大指玄境高手的精气神。
空气被层层射穿。
音爆声此起彼伏。
八百支箭矢组成密不透风死亡剑网。
迎面撞上太阳战车。
战车周围的神光护罩遭遇强烈阻击。
精钢箭矢撞在护罩上,寸寸碎裂。
箭簇破罡铭文在真气催动下,硬生生切开法则边缘。
前头的箭矢粉碎了。
后面的箭矢紧随其后,精准扎进同一位置。
不计代价的集群攒射。
这便是先登死士威震天下资本。
咔嚓。
神光护罩发出一声脆响。
细微裂纹出现。
这对于高高在上的神明来说,是莫大耻辱。
拉扯战车的一匹神马被数支箭矢穿透马腹。
发出一声凄厉悲鸣。
战车发生剧烈偏转。
阿波罗虚影动了。
举起双手,凝聚出一柄长达十丈的纯粹火焰光剑。
朝下方大秦方阵横扫而去。
火焰光剑扫过,虚空被直接切开。
大海被截断出深深海沟。
这等毁天灭地力量,绝非凡人可以抵挡。
麴义毫不畏惧。
丢下彻底烧成废铁的八牛床弩。
拔出腰间那柄砍下无数头颅的厚背战刀。
大踏步跃上半空。
指玄境真气尽数汇聚于刀刃。
一往无前。
“老子今日就要劈了你这假太阳。”
麴义双手举刀重重劈向巨大火焰光剑。
轰!
凡人战刀与神明惩罚在半空中剧烈碰撞。
刺目光芒爆发。
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地上八百先登死士掀飞数丈远。
麴义身体在半空中猛烈颤抖。
指玄境护体真气一层层剥落。
双手虎口瞬间撕裂,深可见骨。
衣甲寸寸碎裂。
凭借大秦守陵人赋予的底气与自身不屈意志,硬生生在空中停住那道剑光。
“放箭。”
麴义在半空中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呼。
下方被掀飞的死士。
哪怕断了腿折了骨。
哪怕皮肉烧得只剩白骨。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
挣扎着爬起。
牙齿咬住弩弦,脚蹬住弩背。
强行上弦。
放箭。
又一波黑色箭雨冲天而起。
这一次由于战车偏转,神光护罩出现缺口。
箭雨顺着缺口长驱直入。
噗噗噗。
利刃入肉声音在天空回荡。
剩余的三匹神马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变成漫天碎火坠落。
数支精钢破甲箭擦着阿波罗虚影飞过。
未能造成实质性致命伤。
大秦兵锋真真切切触碰到神明身躯。
这种践踏足以让诸神战栗。
神明发怒。
更狂暴的太阳风暴席卷而下。
伊比利亚海岸线彻底沦为岩浆火海。
先登营阵地上再也没有一个能站立的人。
焦土之上只有残破甲胄与焦黑骸骨。
麴义从半空中重重跌落。
砸进滚烫岩石坑中。
大口呕血。
天穹双日异象并未消失。
阿波罗虚影重新稳住战车。
准备降下最后一击抹去反叛痕迹。
麴义躺在坑中。
视野被血水模糊。
双手撑住地面。
试图站起来。
哪怕死也要站着死。
这是嬴嚣定下规矩。
神火长矛即将投下瞬间。
远方海平线传来一阵沉闷号角声。
那号角声古朴苍凉。
透出某种不可违逆的霸道。
海面泛起厚厚冰层。
绝对寒气跨越万里冻结了沸腾的地中海。
庞大巨舰破冰而出。
舰首高悬一杆巨大黑水龙旗。
大秦皇帝亲卫。
黑冰台死士与神级军团力量捕捉到此地变故。
暗红煞气贯穿天际。
直刺高空烈阳。
“朕的兵,你也配动。”
冷酷暴虐的低语声在天地间回响。
万里之外皇帐内那位大秦帝王终于投来注视。
麴义扯着干裂嘴角。
发出嗬嗬怪笑。
仰面朝天倒在滚烫灰烬中。
“陛下到了。”
太阳神阿波罗虚影感受到比神明更加纯粹的杀机。
虚幻脸庞上首次出现惊恐。
不可一世的战车竟在煞气面前颤抖。
大秦军势越过千山万水。
向西方神界宣战。
诸神黄昏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