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那一躬，很深。声音，很亮。
城门口进出的商旅百姓，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给定在了原地。
大秦皇帝陛下？
哪个皇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辆寒酸的黑色马车上，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恐惧与好奇。
车帘纹丝不动。
里面的人，似乎根本没把这足以让桑海城翻天的阵仗放在眼里。
张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额头已经有细汗渗出。
他身后的空气，微微扭曲，几道渊渟岳峙的气息若隐若现，那是儒家真正的大佬在暗中观察。
压力，如海潮般涌向那辆马车。
驾车的项羽，后背肌肉坟起，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跳，他感受到了至少三道不亚于自己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良久。
车厢里才传出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
“带路。”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帝王的威仪，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张良直起身，再次一躬，转身在前方引路。
马车辚辚，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驶入了这座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城。
……
小圣贤庄。
这里没有咸阳宫的巍峨，却处处透着一股古朴与庄严。
青石铺地，古木参天，空气中弥漫着书卷与草木混合的清香。
但今天，这股清香被一股肃杀之气冲得七零八落。
演武场上，黑压压站了数百人。
为首的，是三位老者。
居中的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最朴素的儒袍，正是儒家当世的泰山北斗，荀子。
他左手边，是身形高大、神情严肃的儒家掌门伏念。
右手边，是气质温润如玉，却眼神深邃的二当家颜路。
他们身后，是儒家“齐鲁三杰”及七十二弟子，个个气息沉凝，最弱的也是四品高手。
更外围，还站着道家天宗、人宗的代表，阴阳家的几位长老，甚至还有一些隐世多年的名士宿老。
这几乎是当今天下，除了嬴嚣之外，最顶尖的一股力量。
他们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当嬴嚣穿着一身祖龙玄铠，独自一人，一步步踏入演武场时，所有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刺了过来。
没有带燕云十八骑，没有带沈炼，甚至连项羽都被留在了庄外。
孤身一人。
面对数百名当世高手。
那实质化的煞气与数百道锐利的气机在半空中碰撞，发出滋滋的轻响。
嬴嚣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他环视一圈，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最后落在了荀子身上。
“论道？可以。朕的时间很宝贵。”
没有行礼，没有问候，开门见山，仿佛他不是来做客，而是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伏念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大胆！面见师叔祖，为何不拜？”
嬴嚣眼皮都没抬一下。
“朕，即国。国，即朕。”
“尔等皆为秦土之民，是你们该拜朕。”
“狂妄！”一名道家老者怒斥。
荀子抬了抬手，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嬴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老夫只问殿下一件事。”
“为何要屠戮墨家机关城？为何要镇压农家六堂？此等行径，与桀纣何异？此乃霸道，非先贤所倡之王道！”
来了。
开局就是诛心之论。
将嬴嚣直接钉在了暴君的耻辱柱上。
所有人都看着嬴嚣，看他如何辩解。
然而，嬴嚣笑了。
那是一种夹杂着嘲讽与怜悯的笑。
他反问，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何为王道？”
不等荀子回答，嬴嚣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愈发冰冷。
“让六国复辟，让天下重燃战火，让刚刚止歇的刀兵再起，让万千百姓再度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这就是尔等口中的王道？”
一句话，让荀子身后的许多人脸色一变。
嬴嚣一步踏前，玄铠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气势咄咄逼人。
“你们的王道，是维护周天子，维护分封制，维护你们士族高高在上的特权！”
“你们讲仁义，可曾见过饿殍遍野时，仁义能换来一粒米？”
“你们讲礼法，可曾见过妻离子散时，礼法能换回一个家？”
颜路忍不住出声：“强词夺理！若无仁义礼法，人与禽兽何异？大秦严刑酷法，民不聊生，早已天怒人怨！”
“天怒人怨？”嬴嚣嗤笑一声，“朕只看到，在朕的法度下，车同轨，书同文，度量衡一统！南来北往的商队畅通无阻，而不是每过一个国家就要被盘剥一次！”
“朕只看到，长城屹立北疆，将匈奴挡在关外，中原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而不是日夜担心被异族劫掠为奴！”
“朕只看到，都江堰、郑国渠灌溉千里沃野，让万万黎民有饭吃，有衣穿！”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现代思想降维打击的绝对自信。
“你们满口仁义道德，谈论着虚无缥缈的‘道’，却对真正的民生视而不见！”
“你们的道，是空中楼阁！是士族的道，是贵族的道，唯独不是天下苍生的道！”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锤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尤其是张良，他站在人群后方，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他一直以来的信仰，他为之奋斗的“王道复古”，在嬴嚣这番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错了吗？
嬴嚣最后看向被驳斥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的荀子，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你们的道，是维护过去腐朽的秩序。你们的道，追求的是分裂，是内耗。”
“而朕的道，是让大秦这艘巨轮，碾碎一切阻碍，向前！向前！再向前！”
“朕的道，是让天下再无饿殍，是让大秦人人如龙！”
“尔等的道……”
嬴嚣顿了顿，吐出三个字，宣判了这场辩论的结局。
“太小了。”
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荀子、伏念、颜路，还有那些名宿大儒，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输了。
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领域，被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用一种他们从未听过，却又无法反驳的“道”，批得体无完肤。
嬴嚣不再废话，他缓缓伸出戴着黑色手甲的右手。
“辩论结束。”
“现在，交出龙气，臣服于朕。”
“或者……”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寒刺骨，实质化的煞气冲天而起。
“朕亲手来取。”
霸道！
极致的霸道！
赢了道理，还要赢下一切！
荀子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浑浊的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精光爆射。
“看来，殿下是不准备遵守我儒家的‘规矩’了。”
“那么……”
“只能用儒家的‘规矩’，来请殿下……指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轰！轰！
三道粗壮如山岳的金色气柱，猛地从荀子、伏念、颜路三人身后冲天而起！
那，正是始皇崩后散落天地的九道龙气之三！
三道龙气并未直接攻向嬴嚣，而是在高天之上交汇，瞬间引动了整座桑海城的文脉！
嗡——！
无数读书人朗诵经典的声音，跨越时空，汇聚而来。
整个小圣贤庄，乃至整座桑海城，都亮起了璀璨的金光。
一个巨大到遮天蔽日的金色古篆大字，在天空缓缓凝聚成型。
——“礼”！
那是儒家核心的秩序与规则！
那金色的“礼”字，带着镇压天地、规范万物、不容忤逆的恐怖威压，朝着演武场中央那道孤零零的黑色身影，缓缓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