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郡,边境战场。
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已经腌透了这片土地。
第七日。
王离的三千百战穿甲兵,如今,只剩不到一千五百人。营寨的木栏上,挂满了残肢断臂,分不清敌我。
帅帐内,涉间静静躺着,胸膛剧烈起伏。
三支淬毒的黑箭,死死钉在他的胸口,最深的一支,几乎洞穿了肺腑。暗紫色的毒血,正顺着箭杆“滴答”渗出。
“将军!”军医跪在一旁,老泪纵横,“箭上有剧毒,再不拔,神仙难救啊!”
涉间猛地睁眼,一把抓住军医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对方骨节生疼。
“不可!”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箭一拔,我立刻就死。敌军未退,我……不能倒!”
帐帘被一把掀开,王离浑身浴血地冲了进来。
当他看到涉间那副惨状时,这位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涉间!”王离声音沉重如铁,“你尽力了。我这就下令,全军突围!”
“不!”涉间猛地抓住王离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甲胄缝隙,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不退!我大秦军人,宁站死,不苟活!”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闯入,声音带着绝望。
“报——!将军!敌军集结五万大军,正向我军总攻!”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百越蛮族倾巢而出,还有……还有孔雀王朝的三千重甲象兵!敌帅扬言,日落之前,必将我等……挫骨扬灰!”
五万大军!三千象兵!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冷得像冰。
绝境。
然而,担架上的涉间听完,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惨烈的笑。
那是一种解脱。
在王离和军医惊骇的目光中,他挣扎着坐起身,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双手握住了胸口的三支箭矢!
噗!噗!噗!
三声闷响,箭矢被他连根拔出!
三股血泉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担架。
他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只有一种奔赴荣耀的狂热。
“将军,”涉间看向王离,目光灼灼,“末将,请率营中五百伤兵,出营死战!为大军,争取最后的时间!”
“你疯了!”王离悲愤交加,伸手去拦。
却被涉间一把推开。
涉间踉跄站稳,转身,面向帐外那些同样浑身带伤、却依旧挣扎站立的秦军士卒,耗尽肺里最后一口气,发出震天咆哮:
“兄弟们!谁愿随我涉间,出营赴死?!”
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后,是山呼海啸的回应。
“愿随将军,死战!”
“愿随将军,死战!!”
五百名浑身浴血、缺胳膊断腿的秦军伤兵,齐齐站起。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视死如归的烈焰!
营寨大门,缓缓打开。
涉间在前,五百伤兵在后,列阵而出。
他们没有战马,铠甲残破,许多人手中的兵器只剩半截。
但当这五百人站成军阵的那一刻,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竟让对面黑压压的五万大军,攻势为之一滞!
敌军阵前,百越主帅看着这群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死人”,先是一愣,随即发出轻蔑的冷笑。
“螳臂当车!一群将死的垃圾!”
他挥下令旗:“象兵!给我碾碎他们!”
咚!咚!咚!
三千头重甲战象,迈开了山岳般的步伐。大地在它们脚下剧烈震颤,那股无与伦比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精锐之师心胆俱裂。
涉间只是平静地举起了手中的半截战刀。
他用很轻的声音,最后一次呼喊出心中的信仰。
“大秦,万岁!”
“大秦,万岁——!”
五百道嘶哑的怒吼汇成一道洪流,他们主动冲锋,悍不畏死地迎向了那如同移动城墙般的象群!
这是一场屠杀。
血肉之躯,如何能挡钢铁巨兽?
一名秦兵被象蹄踩成肉泥,临死前,他死死抱住象腿,将手中的断匕插了进去。
一名秦兵被象鼻卷起,狠狠甩在地上,他用牙齿,疯狂撕咬着战象的脚踝。
他们用身体,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手段,只为了让这钢铁洪流的冲锋,慢上一分,再慢一分!
涉间冲杀在最前。
他身上早已中了数十刀,鲜血流尽,全凭一股意志站立。他一刀劈断了一头战象的长鼻,下一秒,便被另一头战象锋利的象牙,贯穿了腹部。
腹部传来撕裂感,眼前的一切开始发黑。
但他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战刀,狠狠掷出,深深插入了那头战象的头颅!
做完这一切,他仰起头,望向北方咸阳的方向,耗尽最后一丝肺气,发出一声长啸。
“陛下!末将……不辱使命!”
轰然倒地。
五百伤兵,全军覆没,无一人后退,无一人乞降!
他们的尸体,在战场上,硬生生组成了一道血肉长城,将敌军的攻势,拖延了整整一个时辰!
……
咸阳,章台宫。
一封来自南疆的八百里加急,被呈到了嬴嚣的案前。
嬴嚣缓缓打开竹简,目光扫过。
当他看到“……涉间率五百伤兵,全军殉国,为王离部争取宝贵战机……”这寥寥数字时,他握着竹简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一寸寸发白,青筋暴起。
竹简,被他生生捏出了裂痕。
一股让三伏天都如坠冰窟的恐怖杀意,从龙椅上轰然炸开,瞬间笼罩了整个章台宫!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李斯、冯去疾等一众大臣跪伏在地,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被那股杀意寸寸冻结!
良久。
嬴嚣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殿外。
他仰望苍天,一言不发。
咸阳的天,依旧晴朗。可是在李斯等人眼中,那片天空,仿佛已经被帝王的怒火,烧成了血色炼狱。
终于,那个冰冷刺骨的声音,响彻整个章台宫。
“传朕旨意!”
群臣身体一颤。
“追封裨将涉间,为‘不退侯’!入我大秦忠烈祠,享万世香火!”
“其麾下五百将士,皆封‘不退军’之号,刻碑立传!其子孙三代,免除一切赋税徭役,由国库供养!”
旨意一出,满朝震撼!
大秦立国以来,何曾有过追封一裨将为侯?普通士卒,又何曾有过如此殊荣?!
这是泼天的恩宠!
然而,嬴嚣的话锋,陡然一转。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杀意凛然,再无一丝一毫的掩饰。
“同时,传令!中军亲卫,一万大雪龙骑,即刻整备!”
“朕,要亲征!”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炸响,满朝哗然!
“陛下,万万不可!”李斯第一个叩首,急声劝阻,“天子之尊,岂可轻动?南疆瘴气横行,蛮夷狡诈,此去凶险万分,请陛下三思啊!”
“三思?”
嬴嚣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却像是在燃烧着来自地狱的业火。
他看着殿下跪着的满朝文武,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是巨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朕的臣子,可以为朕,慷慨赴死。”
“朕若不为他们亲手,把仇家挫骨扬灰……”
“还配,做这个皇帝吗?!”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群臣的惊愕,转身看向南方,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中,除了滔天的杀意,更有一丝冰冷的贪婪。
南疆……
孔雀王朝,不死神教。
很好。
正好,连同那条本该属于朕的神州龙气,一并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