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罗国边境,热浪滚滚。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腐烂的植被气息和浓重的兽臭。大地在震颤,那种频率极低的抖动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地平线上,尘烟如墙。
三百头身披重甲的战象,排成了一道移动的山脉。象背上,朱罗国的驭兽师赤裸着上身,涂满油彩,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哨。每一头战象的长鼻上都绑着带刺的铁链,甩动间将沿途的灌木连根拔起。
这是南洋诸国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钢铁长城。
大秦军阵前,王离勒马而立。他脸上的青铜面甲早已拉下,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畜生终究是畜生。”王离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显得有些沉闷,“体型大,吃得多,死得也快。”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麴义。
这位先登营的主将正用一块鹿皮仔细擦拭着手中的强弩。那弩机比寻常秦弩大了一圈,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麴将军,你的了。”王离淡淡道。
麴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屠夫看见肥猪时的笑意。
“先登营。”
麴义举起右拳,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透骨的阴寒。
“破甲箭,三段射。”
“目标,象眼。”
八百名先登死士同时抬起强弩。没有呐喊,没有嘶吼,只有整齐划一的机械上弦声,咔嚓作响,令人牙酸。
“放!”
崩!
八百根弓弦同时震颤,汇聚成一声撕裂耳膜的爆鸣。
黑色的弩箭如同一群嗜血的毒蜂,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啸音。这些弩箭并非普通木杆,而是纯铁打造,箭头呈三棱倒钩状,专破重甲与硬皮。
远处,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头战象猛地昂起头颅。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密密麻麻地响起。弩箭精准地钻入战象那相对脆弱的眼窝,直至没柄。
昂——!!
凄厉的嘶吼声瞬间盖过了战鼓。剧痛让这些庞然大物瞬间失去了理智。它们疯狂地甩动长鼻,不再听从驭兽师的指挥,而是掉转巨大的身躯,向着自己的后方冲去。
朱罗国的步兵方阵瞬间遭了殃。
巨大的象蹄落下,将手持弯刀的士兵踩成肉泥。带刺的铁链横扫,将一片片人体拦腰抽断。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眨眼间变成了修罗场。
“这就乱了?”
王离有些无趣地摇了摇头,手中长戈一挥。
“百战穿甲兵,豹营,凿穿!”
呜——
虎营士兵肩甲上的猛兽喉骨震动,发出低沉的豹啸。黑色的钢铁洪流启动了,他们没有去攻击那些发狂的战象,而是绕过混乱的中心,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敌军两翼。
与此同时,半空中突然传来几声暴喝。
“秦人卑鄙!”
十几道身影从朱罗国后方腾空而起。他们皮肤黝黑,周身缭绕着诡异的血色雾气,这是南洋特有的巫术武者,实力皆在三品之上。
他们想要越过战场,直接斩首秦军主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一道温润却宏大的声音,在战场上空炸响。
岳知节、方守拙、任远三位夫子,脚踏虚空,衣袂飘飘。他们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卷竹简,一支狼毫。
“子不语,怪力乱神。”
岳知节轻挥衣袖。
言出法随。
一股浩然正气如金色的瀑布从天而降,硬生生砸在那十几名巫术武者身上。那些原本还在空中飞掠的高手,顿时觉得身体一沉,体内的真气仿佛被某种规则锁死,如同折翼的鸟儿般直挺挺地摔向地面。
砰砰砰!
地面被砸出十几个深坑。
“既然不语,那便闭嘴。”
方守拙落下云头,从袖中抽出一柄宽厚得像门板一样的铁剑。他走到一名还在挣扎的巫术武者面前,脸上带着教书育人般的慈祥微笑。
“在大秦,我们要讲礼貌。”
噗嗤。
铁剑落下,人头分离。
“这叫非礼勿视。”
方守拙转身,又是一剑劈向另一人。
“这叫非礼勿听。”
短短数息,十几名南洋高手便被三位大儒完成了“物理超度”。
岳知节擦了擦溅在儒袍上的一滴血迹,叹了口气:“朽木不可雕也,还是送去见夫子,让老人家亲自教导吧。”
……
数千里外,大秦归途。
这里是一处狭长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削,一线天光惨淡地洒下。
风停了。
原本林间聒噪的蝉鸣鸟叫,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连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赢嚣骑在白虎王背上,双目微阖,仿佛睡着了。
但他身下的白虎王却停下了脚步。这头凶兽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那双赤红的兽瞳死死盯着峡谷前方的一片阴影。
“这味道……”
赢嚣缓缓睁开眼,眼底暗金色的光芒流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一股子没洗干净的羊膻味,还有发霉的奶酪味。”
他轻轻拍了拍白虎王的脖颈,安抚着躁动的坐骑。
“既然来了,就别藏头露尾。西方的老鼠,总是喜欢这种见不得光的把戏吗?”
话音落下,峡谷的阴影动了。
没有真气的波动,也没有杀气的爆发。那片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拉长,最后化作三十六道人影。
他们身披灰色的连帽斗篷,脸上戴着只露出一只眼睛的青铜面具。手中握着的不是中原的长剑,而是短宽的罗马短剑,左臂扣着一面极小的圆盾。
这三十六人站位极其讲究,气息连成一片,仿佛一个整体。他们身上涌动的力量也并非真气,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腐蚀气息的能量——斗气。
罗马帝国,影之军团斥候。
为首的一名灰袍人上前一步,那只独眼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有冰冷的审视。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
唰!
三十六人同时动了。
快。
快得不可思议。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呐喊,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灰色的斗气在他们脚下爆发,整个人如同贴地飞行的蝙蝠,从四面八方扑向赢嚣。
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测试。
短剑刺出的角度刁钻至极,分别指向赢嚣的咽喉、心口、肋下、大腿动脉。每一击都留有余地,似乎想要逼迫赢嚣做出反应,从而收集这位秦皇的战斗数据。
“把朕当成小白鼠?”
赢嚣端坐在虎背上,连腰间的太阿剑都未曾触碰。
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杀。”
铮——!
一道黑色的弯刀残影,如新月般在峡谷中绽放。
一直沉默护卫在赢嚣身侧的燕云十八骑,动了。
燕一身如鬼魅,黑色的披风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他手中的圆月弯刀并非直刺,而是旋转着切出,带着令人心悸的呜咽声。
幽冥绝杀阵。
如果说罗马斥候是阴影中的毒蛇,那燕云十八骑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双方在空中交错而过。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噗噗噗,连成一片。
灰色的斗气在黑色的煞气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三十六名罗马斥候的身形在空中凝固,然后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坠落。
他们引以为傲的圆盾被整齐切开,手中的短剑断成两截。每个人的咽喉处,都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砰!
尸体落地。
直到此时,鲜血才从他们的脖颈中喷涌而出,染红了灰色的斗气。
全灭。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眨眼之间。
赢嚣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连衣角都未曾乱半分。
燕一收刀入鞘,默默地走到一具尸体旁,弯腰撕开对方的手腕衣袖。那里有一个正在燃烧的烙印,随着宿主的死亡,烙印迅速变黑、消散。
“陛下。”
汪直那如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尸体旁,手中捧着一张刚从尸体怀中搜出的羊皮纸。
“这群红毛鬼子身上都带着这玩意儿。上面用拉丁文写着坐标,看方位……是长城以北。”
汪直那张阴柔的老脸上满是阴狠,他指着羊皮纸末端的一行小字。
“上面写着:猎物已出笼,‘神之鞭’可以挥动了。”
“神之鞭?”
赢嚣接过羊皮纸,指尖燃起一簇暗金色的火焰,将纸张瞬间焚为灰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峡谷,望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的天空,那颗坠落的血色流星早已消失,但天际线处,却隐隐泛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暗红。
“阿提拉的称号,倒是被他们提前用上了。”
赢嚣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想把朕当猎物?”
“那就看看,谁才是最后的猎人。”
“传令,全速前进。”
白虎王仰天咆哮,声震四野。
大军再次开拔,马蹄踏过罗马斥候的尸体,将其踩入泥泞之中。
北方,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