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之畔,暮色四合。
大军行至长沙郡地界,原本奔腾不息的江水忽然静了。
不是风平浪静,而是死一般的凝固。江面上腾起大片白雾,这雾气不似寻常水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灰败色泽。
三千大雪龙骑勒马长嘶,战马不安地刨动蹄铁,无论骑卒如何驱策,竟不敢向前踏出半步。
前方,天地失色。
世界仿佛被抽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二色。一根芦苇悬停在江心,芦苇上立着一名少女。
少女满头银发垂至脚踝,手中握着一柄散发着秋水寒气的长剑。她双目微阖,周身气息与这方天地完美融合,明明站在那里,却又好似不存在于这世间。
“前方何人,敢阻大秦帝驾!”
曹纯策虎上前,手中长戈直指江心。
少女缓缓睁眼。那双眸子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漠然的苍白,仿佛高居九天的神灵俯瞰蝼蚁。
“天宗晓梦,在此问剑。”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直透神魂的清冷。
“问谁?”
“问人间至强,证太上忘情。”
晓梦手中秋骊剑轻挥。
嗡。
那片灰白色的领域瞬间扩张,将王离连人带马笼罩其中。王离只觉思维迟滞,连抬手的动作都慢了无数倍,四周的时间流速仿佛被强行剥离。
万物皆虚,万川秋水。
“装神弄鬼。”
一道冷漠的声音,从那辆巨大的青铜帝辇中传出。
赢嚣并未起身,只是轻轻抬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轰隆!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霸道意志,如天柱倾塌,蛮横地撞入那片灰白色的领域。这不是真气,这是汇聚了万里山河、亿万生灵的大秦国运。
咔嚓。
那凝固的画面如同镜面般破碎。色彩重新涌入天地,江水恢复奔流,惊涛拍岸之声炸响。
晓梦闷哼一声,脚下芦苇寸寸崩断。她身形踉跄,连退数步才踏浪站稳,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愕。
“太上忘情?”
赢嚣身披玄铠,一步踏出帝辇,脚下虚空生莲,直接落于江面之上。白虎王紧随其后,虎爪踏碎波光。
他走到晓梦面前三丈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天宗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天才。
“你连情都未曾入过,谈何忘情?”
赢嚣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晓梦的道心之上。
“我八岁闭关,十岁败门中长老,十八岁接掌秋骊。”晓梦握紧剑柄,银发飞舞,“世间俗情,不过是过眼云烟,只会乱我道心。”
“那是逃避。”
赢嚣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躲在深山老林里,对着几本破书修出来的道,那是死道。你看这江水,若不流经泥沙,不汇入大海,便只是一潭死水。”
他指了指身后杀气腾腾的大军,又指了指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你看这红尘,有贪婪,有杀戮,有饥饿,有欲望。你所谓的道,在这滚滚洪流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不入世,焉能出世?不拿起,谈何放下?”
赢嚣每说一句,身上的气势便拔高一分。那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是唯我独尊的皇气。
晓梦脸色苍白。
师傅北冥子临终前的话语,突然在脑海中回响:你的道,太高,太远,缺了地气。
“我……”晓梦手中的秋骊剑发出哀鸣,她引以为傲的道心,此刻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朕给你一个机会。”
赢嚣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命令。
“随朕北上。去看看边疆的血,去闻闻战场的风。在修罗场里滚一圈,若你还能活着,或许能修成真正的天人。”
晓梦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霸道无匹的男人。
良久。
她收剑入鞘,单膝跪于波涛之上,银发垂落水面。
“天宗晓梦,愿率一千道兵,随陛下入世。”
赢嚣嘴角微勾,转身踏上白虎王。
“准。”
……
大军继续北上,多了这一千名擅长符箓阵法的道兵,行军速度反而更快。
三日后,大军过泗水,抵沛县。
此处虽非重镇,却是粮草转运的必经之地。赢嚣下令全军修整半个时辰,补充给养。
县城外的粮仓重地,车马如龙,人声鼎沸。
与别处粮站的混乱嘈杂不同,这里竟出奇的有序。数千辆运粮车依照编号排队,进出分流,丝毫不乱。
高高的点将台上,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伏案疾书。他额头上满是汗珠,官帽有些歪斜,手里那个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快得只见残影。
“第三队,左仓入库,去陈米三千石!”
“第五队,右仓提新米两千石,草料五百捆,动作快!别磨蹭!”
“那边的,把账册拿来!这里少记了一笔损耗,谁干的?扣他三日俸禄!”
中年人一边吼,一边笔走龙蛇,在竹简上飞速记录。
“这县令倒是有点意思。”
赢嚣策马立于外围,看着那中年人如臂使指般调度着数万人的后勤,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曹纯跟在一旁,撇了撇嘴:“不过是个管账的刀笔吏,嗓门大了点罢了。”
“刀笔吏?”赢嚣轻笑,“曹纯,你若能半个时辰内,将三万大军的粮草分发完毕,且无一错漏,朕便封你为彻侯。”
曹纯一滞,挠了挠头:“这……末将是杀人的,这活儿干不来。”
赢嚣翻身下马,径直走向点将台。
周围的士兵刚要阻拦,被燕云十八骑那恐怖的煞气一冲,顿时吓得瘫软在地。
那中年人正忙得焦头烂额,忽觉眼前光线一暗,头也不抬地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挡光?没看见本官在算账吗?误了朝廷大军的粮草,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朕的脑袋,你砍不动。”
赢嚣淡淡开口。
中年人手中的毛笔猛地一顿。
那个“朕”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暗金色的眸子,还有那身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祖龙玄铠。
噗通。
中年人直接从椅子上滑落,跪伏在地,浑身颤抖:“微……微臣沛县县令萧何,叩见陛下!微臣该死,冲撞了圣驾……”
“萧何。”
赢嚣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大秦缺什么?猛将如云,谋士也不少,唯独缺这种能把国家当成精密仪器来运转的后勤大管家。
“起来。”
赢嚣踢了踢萧何的官靴,“这账,算得如何?”
萧何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捧起竹简,语气虽抖,但说到专业领域,眼神却瞬间清明:“回陛下,大军所需粮草三万六千石,草料五万捆,已备齐八成。剩下两成,半个时辰内可从周边乡绅手中调集。账目在此,请陛下御览。”
赢嚣看都没看那竹简一眼。
“不用看了。”
他拍了拍萧何满是墨迹的肩膀,“这沛县太小,装不下你。”
萧何一愣,茫然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朕要去北边杀人,家里缺个管粮袋子的。”
赢嚣指了指北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即日起,你便是大秦治粟内史,兼领北伐军需总管。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大秦国库,随你调拨。”
“只要前线还有一个兵活着,他的碗里,就不能空。”
轰!
萧何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
治粟内史?那是九卿之一!一步登天?不,这是平地飞升!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这种突如其来的重担,让这个在沛县蹉跎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士为知己者死。
萧何再次重重跪下,额头磕在粗糙的木板上,鲜血渗出。
“臣,萧何,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若断一粒米,臣提头来见!”
赢嚣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欲走。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这沛县可有个叫刘季的?朕听说此人有些异相。”
正沉浸在激动中的萧何,闻言脸色微变。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陛下,确有此人。这刘季乃是泗水亭长,平日里游手好闲。只是……三日前,他突然失踪了。”
“失踪?”赢嚣转过身,双眼微眯。
“是。据说他去了一趟芒砀山,斩了一条白蛇,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连带着那个屠狗的樊哙,还有那个吹丧的周勃,都不见了。”
萧何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陛下的脸色。
赢嚣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森然。
“斩白蛇?有点意思。”
他抬头望向芒砀山的方向,那里隐隐有一股赤红色的气运升腾,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子顽强的韧劲。
龙脉崩碎,气运四散。看来这条漏网的赤龙,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翻身了。
“跑得倒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