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麒麟殿。
黑色的玄武岩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数百支牛油巨烛跳动的火光。殿内并未焚香,反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那是无数甲士兵戈上残留的气息,经年累月,渗入了这大秦权力中枢的每一寸缝隙。
赢嚣端坐于九级台阶之上的龙椅。
他并未穿繁复的冕服,仍旧是一身染血的祖龙玄铠。太阿剑横在膝头,剑鞘上的古朴花纹似乎在呼吸,每一次吞吐都带动着殿内的气流微微震颤。
台阶下,文武百官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喘。
“都起来吧。”
赢嚣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意。
百官谢恩起身,却无人敢抬头直视那双暗金色的眼眸。
老将王翦跨出一步,甲叶碰撞,发出哗啦一声脆响。他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如苍松般挺拔,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虎目中,此刻写满了忧虑。
“陛下。”王翦声音沉闷,如老钟撞响,“臣有本奏。”
赢嚣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讲。”
“北境告急,匈奴与东胡联手,更有极西之地的蛮夷窥伺。如今蒙恬将军镇守上郡,李信将军防备辽东,王离与鞠义将军随陛下扫荡南洋未归。”
王翦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头颅重重磕在石板上。
“关中空虚!中原腹地,除却各郡县维持治安的衙役,已无一支成建制的野战军团。若敌军突破长城防线,咸阳……危矣!”
“老臣恳请陛下,下旨征召老秦旧部。哪怕是年过五旬的老卒,亦或是刚及冠的稚子,只要能拿得动戈,便都要顶上去。不管战力如何,至少能用人命填出一道防线,为大军回援争取时间。”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王翦说的是实话。大秦的兵力已经拉伸到了极限,就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赢嚣停止了敲击。
他看着台阶下那个为大秦流了一辈子血的老人,眼神中没有波动。
“王老将军。”
“臣在。”
“你觉得,朕的大秦,缺的是人吗?”
王翦一愣,抬起头:“大秦子民万万,自然不缺人。但缺的是兵,是能上阵杀敌的兵。”
“错了。”
赢嚣站起身,玄甲摩擦声刺耳。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朕不缺人,也不缺兵。朕缺的,是能屠神的狼。”
他走到王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老将。
“你让那些老卒和稚子上去,面对那种能召唤妖风、结成诡异军阵的匈奴骑兵,除了送死,除了成为对方血祭狼神的养料,还有什么用?”
“在大秦,朕不允许任何无意义的牺牲。”
赢嚣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内炸响:“朕要的是精锐,是宁缺毋滥的精锐!哪怕把关中打烂了,朕也不需要一群羊去填狼的肚子!”
王翦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在这个灵气复苏、神话降临的时代,人海战术,确实成了笑话。
“可是陛下……”李斯此时也出列,面色凝重,“若不征兵,长城防线仅靠蒙恬将军那三十万人,面对两面夹击,恐怕独木难支。一旦缺口打开,后果不堪设想。”
“谁说我们没有兵?”
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地从文官队列末尾响起。
众人侧目。
只见一名身着淡青色儒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出。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中并未持笏板,而是握着一卷竹简。
张良。
曾经的韩国贵族,如今的大秦臣子。
不少武将对他怒目而视。在他们眼里,这群读书人除了嘴皮子利索,到了战场上就是累赘。
赢嚣看着张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张大人有何高见?”
张良走到大殿中央,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他的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却又隐隐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气息。
“陛下,臣以为,王老将军的兵法,是用来对付人的。”
张良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温润如玉:“但如今我们要对付的,是野兽,是蛮夷,甚至是那所谓的‘神’。”
“对付畜生,何须用兵?”
他将手中的竹简抛向空中。
真气激荡,竹简在空中展开,竟是一幅详尽的北境地形图。
“臣有一计。”
张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长城防线轻轻一划。
“第一,墨家与公输家。”
“可以联络新墨家巨子与公输家主。两家联手,即刻奔赴北境。不需要他们上阵杀敌,只需要他们做一件事——改造长城。”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将长城每一块砖石,都变成机关;将每一寸城墙,都变成绞肉机。只要匈奴人敢爬,就让他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大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把万里长城变成万里机关城?这手笔,太大了。
“第二,农家。”
张良手指移向长城以北的水源地。
“新农家神农堂,最擅药理。臣已命人搜集了天下最烈的一千种泻药,混合‘断肠草’汁液。不需要见血封喉,只需要让那些战马喝了之后,上吐下泻,四肢酸软。”
他轻笑一声,笑得人头皮发麻:“骑兵没了马,便是没牙的老虎。到时候,蒙恬将军只需要派人去收割人头即可。”
王翦瞪大了眼睛。
这是打仗?这分明是下三滥!
但这……真他娘的好用啊!
“第三,名家。”
张良看向李斯:“丞相大人,名家公孙玲珑那张嘴,您是领教过的。臣建议,遣名家辩士百人,深入草原。不谈国事,只传谣言。”
“就说匈奴狼神要吞噬东胡图腾,就说罗马人要把草原变成牧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要让他们内部起了疑心,这联盟,不攻自破。”
张良说完,收回手指,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
“机关绞肉,毒药废马,谣言诛心。”
赢嚣抚掌大笑,笑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绝户计!”
“世人皆道儒家仁义,却不知这读书人狠起来,比屠夫还要凶残百倍。”
赢嚣站起身,大手一挥:“准了!”
“宣!”
随着赢嚣一声令下,麒麟殿的大门轰然洞开。
数道气息强横的身影大步走入。
为首一人,身披粗布麻衣,背负巨尺,面容刚毅,正是墨家巨子。
其后,一名身材矮小、满脸精明的老头,手里把玩着一只机关鸟,乃是公输家家主。
再往后,农家新侠魁田不留、名家公孙玲珑……
诸子百家齐聚一堂。
他们走到大殿中央,面对那个一身煞气的年轻帝王,齐齐跪下。
“草民,参见陛下!”
声浪如潮,震动宫阙。
王翦看着这一幕,苍老的手微微颤抖。他终于明白了赢嚣的底气在哪里。
大秦没有兵?
这诸子百家,这天下奇人异士,皆是陛下的兵!
“都起来。”
赢嚣目光扫过这些人,眼中暗金色的光芒流转。
“朕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恩怨,也不管你们信奉什么道。”
“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大秦战争机器上的零件。”
“这一仗,朕要让北方那群狼崽子知道,什么叫‘文明的毒打’。”
“诺!!”
百家魁首齐声应诺,眼中燃起熊熊战意。能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宏大战场上施展毕生所学,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极致的诱惑。
早朝散去。
百官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却也沉重了许多。
轻快是因为有了对策,沉重是因为他们意识到,大秦的天,彻底变了。这不再是单纯的列国争霸,而是一场无所不用其极的种族灭绝战。
王翦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
“毒计虽好,但这世上……真有能毒死神的药吗?”
他想起军报中提到的那个“狼神”,那是超越了凡人理解的存在。
麒麟殿内,只剩下赢嚣与李斯二人。
李斯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用金丝缠绕的竹简。这竹简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是用鲜血浸泡过一般。
“陛下。”
李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与兴奋。
“此乃臣呕心沥血,结合韩非子遗作,修订而成的《新秦法》。”
“但这法……太过霸道,有违天和。”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此法一出,恐遭天妒,甚至会引来……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