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之西,残阳如血。
原本荒芜的乱石滩,此刻已被铲平。
数千名墨家弟子赤膊上阵,手中并非刀剑,而是墨斗、凿子与机关臂。
他们沉默地劳作,只听得见金石撞击的叮当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敲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赢嚣负手立于一块刚刚竖起的巨型花岗岩前。
身旁,墨家巨子铁奴将那柄宽大的重尺插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粉,声音瓮声瓮气:“陛下,这地界选得太硬。花岗岩吃刀,弟兄们废了三百把凿子,才平出这一块地。”
“硬点好。”
赢嚣伸手,指腹划过石碑粗糙的表面,“硬,才立得住;硬,才风吹不倒,雨打不烂。”
这片地,名为“功园”。
按照赢嚣的旨意,凡大秦锐士,战死沙场者,无论籍贯、出身、军阶,皆要在此留名。
“名字都核对过了吗?”赢嚣问。
“核过了。”铁奴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南岭一战,死八万三千二百人;南洋扫荡,死两万四千六百人。”
铁奴顿了顿,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迟疑:“陛下,真要全刻上去?这工程量……而且,自古以来,没这个规矩。当兵吃粮,死了是命,给点抚恤便是恩典,哪有把名字刻在皇家陵园旁边的道理?”
在老秦人的观念里,只有将军和贵族才配留名青史。大头兵?那是消耗品,是数字。
赢嚣转过头,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盯着铁奴,看得这位八尺汉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铁奴,你墨家讲‘兼爱’。”
赢嚣的声音很轻,却被风送得很远,“怎么到了朕这里,你反倒讲起尊卑来了?”
铁奴语塞。
“他们不是数字。”
赢嚣指着那块空白的石碑,语气骤然森寒,“他们是爹娘的儿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是为了朕的大秦,把命丢在几千里外烂泥塘里的功臣。”
“朕不能让他们流了血,家里人还要流泪。朕要让这天下人知道,为大秦死,不仅有钱拿,还有名留。”
“刻!”
赢嚣大袖一甩,“一个名字都不许漏。字要大,要深。以后这骊山,不仅埋着朕的祖宗,也要供着大秦的英烈。朕要让后世子孙来祭拜时,看清楚是谁给他们打下的这万里江山。”
铁奴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突然觉得手中的重尺重若千钧。
“诺!”
铁奴拔出重尺,浑身真气爆发,重尺化作刻刀,在石碑上狠狠划下。
石屑纷飞。
第一行字,不是某位将军,而是一个名为“二狗”的普通伍长。
赢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风中传来他低沉的自语:“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朕能给的不多,唯有这身后名,管够。”
……
咸阳宫,偏殿。
这里没有朝堂上的肃杀,反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草药的混合味道。
几株从南洋运回来的奇怪植物,正被栽种在特制的陶盆里,叶片宽大,挂着沉甸甸的穗子。
新任农家侠魁田不留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把泥土,凑在鼻尖使劲嗅了嗅,那表情比见了绝世美女还要痴迷。
“陛下,这土……肥得流油啊。”
田不留抬起头,两眼放光,“这南洋的稻种,简直是神物。老臣试过了,只要水肥跟得上,这玩意儿长得比野草还疯。”
赢嚣坐在案几后,手里把玩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稻谷。
“田不留,你以为朕费尽心机打南洋,是为了那点象牙和香料?”
田不留一愣,拍了拍手上的泥:“臣是个种地的,不懂军国大事。但老臣知道,有了这稻子,关中那几百万张嘴,算是稳了。”
“不仅仅是稳。”
赢嚣将稻谷扔回盆里,“关中地力有限,一年一熟是极限。但这南洋稻,在南边那种湿热的地方,可以一年两熟。”
“两熟?!”
田不留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差点撞翻了陶盆。他瞪大眼睛,胡子都在哆嗦:“陛下莫要拿臣寻开心。一年两熟?那是神仙地界才有的事!”
“朕从不寻开心。”
赢嚣站起身,走到一副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南洋诸郡的位置。
“那里,没有冬天。太阳毒,雨水足。只要把水利修好,把这些种子撒下去,那里就是大秦的粮仓。”
“朕要你在那里建农场,规模要大。把那些流民、战俘统统迁过去。给他们地,给他们种子,告诉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七成归公,三成归己。”
田不留呼吸急促。
身为农家魁首,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真能一年两熟,大秦的国力将瞬间翻倍。什么匈奴,什么罗马,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陛下……”田不留咽了口唾沫,“这事儿要是成了,您就是神农在世。”
“少拍马屁。”
赢嚣瞥了他一眼,“朕只要粮食。半年之内,朕要看到第一批新米运进咸阳。若是误了朕的军机,你就带着你的农家弟子,去草原上种草吧。”
“臣,领命!”田不留跪地叩首,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狂热。
对于农家来说,这比练成什么绝世武功都要来得痛快。
……
夜深,月上中天。
赢嚣独自坐在书房,案上的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陛下。”
沈炼单膝跪地,声音清脆,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北境有消息了。”
赢嚣没有抬头,依旧批阅着手中的奏折:“讲。”
“章邯将军已将‘钉子’撒出去了。”
沈炼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丝帛,双手呈上,“一共九十九人,皆是影密卫中的好手。他们伪装成流浪的牧民、被贩卖的奴隶、甚至是逃亡的罪犯,混入了匈奴王庭和东胡各部。”
赢嚣接过丝帛,扫了一眼。
上面记录的不是军情,而是一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匈奴左贤王昨夜喝醉了酒,打死了两个侍妾;东胡的牛羊最近生了一种怪病,萨满说是天罚;罗马人的商队带来了一种名为‘神仙水’的致幻药剂……
“章邯做事,朕放心。”
赢嚣合上丝帛,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但他这网,撒得还不够深。”
“陛下的意思是?”
“罗网。”
赢嚣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赵高虽然死了,但罗网在北境经营多年,根基还在。告诉章邯,让他把那些藏在地沟里的老鼠找出来。能用的,喂点肉;不能用的,踩死。”
“另外……”
赢嚣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炼那双即便跪着也挺得笔直的腿上,“你锦衣卫的手,也别闲着。”
沈炼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章邯在明,哪怕是影密卫,也是有迹可循的。”
赢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朕听说,匈奴那位冒顿单于,最近在招募中原的乐师和舞姬?”
沈炼瞳孔微缩:“陛下是想……”
“美人乡,英雄冢。”
赢嚣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北风呼啸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选几个身世清白、才艺双绝的女子,送过去。不需要她们刺杀,只需要她们活着,听着,看着。”
“记住,最高明的间谍,往往就在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