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正南门,名为聚宝,今日却开了杀戒。
厚达三尺的精铁城门在绞盘的哀鸣声中缓缓向两侧退去,沉闷的轰响震得护城河水泛起层层涟漪。
这不是迎客,是放虎。
赢嚣端坐在白虎王宽阔的背脊上,一身祖龙玄铠并未散发丝毫光亮,反而像是一个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他单手提着太阿剑,剑鞘古朴,并未出鞘,那股透体而出的锋锐之气却已割得空气嘶嘶作响。
他身后,没有喧哗,没有战鼓,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死寂比雷鸣更重。
左侧,三千白马白甲的大雪龙骑静默肃立。人如玉,马如龙,这本该是书生画里的景致,此刻却透着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寒意。每一名骑士的呼吸频率都完全一致,三千次呼吸汇成一次吞吐,这是三品高手的气机共振。
右侧,八百陷阵营重甲步卒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高顺立于阵前,面无表情,手中握着那杆漆黑的长枪。他们不需要士气,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为了毁灭而生的兵器。
再往后,是一万虎豹骑。五千重骑如山岳,五千轻骑如疾风。曹纯勒马回旋,目光阴鸷地扫视着四周,仿佛在寻找猎物的喉咙。
而在赢嚣身侧,十八名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骑士若隐若现。他们没有影子,甚至感觉不到生命波动。燕云十八骑,帝王的影子,也是死神的请柬。
“恭送陛下!”
李斯跪在城门口,头颅低垂,声音在颤抖。他身后,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
他们不敢抬头。
那股汇聚了数万高阶武夫的恐怖气血,在咸阳上空凝聚成一条肉眼可见的血色长龙,正对着苍穹咆哮。在这股力量面前,权谋、口舌、文章,都显得苍白无力。
赢嚣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最后落在李斯身上。
“家看好了。”
声音不大,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是出门上班前随口叮嘱了一句。
李斯身躯一震,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臣在,国门在。”
赢嚣收回目光,双腿轻夹虎腹。
吼——!
白虎王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咆哮,四爪发力,化作一道白光冲出城门。
身后,大军开拔。
马蹄裹着厚布,落地无声,只有甲叶摩擦的铿锵声,汇成了一首肃杀的乐章。
队伍中军,两匹神骏并驾齐驱。
左边一人,儒衫博带,面如冠玉,手里捏着一卷竹简,腰间却悬着一把名为“凌虚”的名剑。张良,字子房。
右边一人,满头银丝随风轻舞,手持拂尘,神情淡漠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道家天宗掌门,晓梦。
张良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晓梦身后那一千名身背桃木剑、手持黄符的道兵。
“大师出山前,曾言天宗不问世事。”张良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语气却颇为玩味,“如今这一千道兵随军北上,怕是要坏了道家的清静无为。”
晓梦目视前方,声音清冷如冰泉撞石:“乱世之中,何来清静?陛下以法网锁国运,以杀止杀。天宗顺势而为,是为天道。”
“顺势?”张良轻摇竹简,“子房倒觉得,大师是看上了这北境的妖魔气运,想借此磨砺道心。”
晓梦转过头,那双仿佛看透世间虚妄的眸子盯着张良:“儒家讲仁义,子房先生却随军出征,又要用这满腹经纶算计多少性命?”
“儒家之仁,是对苍生。”张良收起竹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对豺狼,儒家亦有六艺之射御,亦有君子之剑。”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言语。
一个是谋圣,一个是道魁。在这支怪胎云集的大军里,他们既是异类,又是最锋利的獠牙。
大军一路向东,过灞桥,出潼关,直逼函谷。
沿途百姓只觉地皮震动,推窗望去,只见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官道上蜿蜒游走,连那平日里狂吠的家犬,此刻都夹着尾巴缩在墙角,呜咽不敢出声。
日落时分,函谷关。
这座号称“天下一统之锁钥”的雄关,此刻大门洞开。
夕阳将关隘染成血色。
一名身着漆黑紧身甲胄的将领单膝跪在关前道路中央,身后是数百名同样装束的影密卫。
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清洗。
白虎王停在章邯面前,赢嚣居高临下,黑色的披风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如何?”赢嚣问。
章邯抱拳,声音沙哑:“回陛下,函谷关外三百里,六国探子一百二十七人,反秦墨家游侠四十三人,反秦农家弟子六十一人,已全部清理干净。无一活口。”
赢嚣点点头,神色漠然:“尸体呢?”
“筑了京观,立于道旁。”章邯顿了顿,“以儆效尤。”
“很好。”
赢嚣抬头,望向关外那片苍茫的天地。
出了这道关,就是真正的战场。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北方的狼神在低吼,西方的神灵在窥探,还有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在磨牙。
“传令。”
赢嚣的声音在真气裹挟下,瞬间传遍全军。
“一万大秦锐士为前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虎豹骑护卫两翼,若有敌袭,不留活口。”
“陷阵营、大雪龙骑随朕居中。”
“全军疾行,目标上郡。朕要让蒙恬知道,朕来了,他的腰杆子就可以挺直了。”
轰!
数万大军齐声应诺,声浪震碎了天边的残云。
赢嚣没有立刻动身。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指尖轻弹,一只通体漆黑、眼眸金黄的铁鹰从空中落下,稳稳停在他覆盖着臂甲的小臂上。
这是公输家特制的机关信鹰,速度是寻常信鸽的十倍。
赢嚣接过身旁侍卫递来的狼毫,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上,只写了一个字。
等。
他将绢帛塞入竹筒,绑在铁鹰腿上。
铁鹰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振翅高飞,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东方的夜色之中。
张良策马靠近,看着铁鹰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陛下这封信,是给李信将军的?”
“李信是个疯子。”赢嚣淡淡道,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当年伐楚,他输在太急。如今朕让他守辽东,就是要磨他的性子。”
“陛下让他等什么?”